大家都在说,真没想到啊,这些老实巴脚的庄稼人,不分男女老少,竟然如此能干,才华横溢,绝顶聪明!
也有人说,前些年,他们并不聪明,一个个土头土脑,缺少心计儿,连算盘珠都拨拉不响。为啥这几年全都换成七窍玲珑心了?
总之,我们燕山村的乡亲们,变了!
提起王聪明,谁都得夸他有个女“高参”。这故事要从十年前说起。
“老主任心术不正!他闺女没进了供销社,就成心给我派苦活儿,收购鸡蛋……唉!”
“唉个啥?反正你捧上了铁饭碗,夺不走,打不破,苦括儿不干就变甜活儿!”
“可也要对得起这一月二十七块工钱哪。”
“没啥,你就说,社员不养老母鸡,我王宗铭也不会下蛋哪!”
小伙子们一阵轰笑,吓得杨树梢上的知了儿,拖着“伏天!伏——天!”的叫声飞了。
刚才,一群正在烈日下割麦子的半大小伙儿,眺见本村宗铭哥骑着自行车从田边经过,呼啦一下子就围了过来,摸挲着他的车,拍着车上的一副驮筐,羡慕地问长问短。可是王宗铬本人却愁眉苦脸,说收购员这碗饭也不好吃。
“派给我这个专职专差,到各村的代销点去收购鲜鸡蛋。哪儿有哇!人家净拿我开心,说蚂蚁不走资本主义道路,你收不收蚂蚁蛋?”
“那你就上房揭瓦,掏家雀窝去,兴许就摸着几个麻雀蛋!”
大杨树荫凉底下,又传出一阵轰笑,又招来了一群半大姑娘。她们也是割麦子的,而且比小伙子们眼尖,早就瞄见了宗铭哥,不过,女孩到底是女孩,行动收敛些,来得慢一步。尤其是那个叫杏花的,心比谁都急,却偏偏落在最后,又拢头发又擦汗,还把衣襟抻平点儿。
这群半大姑娘,全都十五、六岁,比半大小伙子们平均矮一头,也小一两岁。她们来得晚一步,站了外圈,个个仰着脖儿。好在王宗铭人高马大,鹤立鸡群,彼此全都照见了面。
宗铭哥是这帮男女青年心目中的幸运儿,好像他的一言一行,都包含着弟、妹们的某种希望。这主要是因为他十九岁就吃上了商品粮,今天又骑着“官驴”——并非别人没有自行车,但他骑的是供销社的公车!还戴着“官帽”,这也是公家发的,窄檐的小草帽,比社员的大草帽白净,是用硫磺蒸过的细麦莛儿编的,属于劳保用品,虽然遮不了多少太阳,这却恰恰说明他已经不用下田薅苗耪草了。总之,羊群里出了骆驼,这位大哥吸引着几十只赞羡的眼睛。其中最明亮的大眼睛,水灵灵的葡萄珠儿,长在杏花妹子恬静的瓜子脸上,刚与大哥目光相交,又惊慌地闪烁着避开,似嗔似笑,又像会说话:你当了职工,就不来串门了?
他(她)们都是同学。有的念初中,有的念高中,有的毕了业,有的没毕业;家境略有不同,无非是劳力强弱,人口多少而已;出路似乎都是一条,统统回村务农,撸锄头把儿,砸土坷垃,脸朝黄土背朝天,那豪言壮语则是修理地球。因此,他们对同辈中的人杰王宗铭非常羡慕,却不嫉妒,因为他那份商品粮不能争,是人家“祖传”的——他爹在燕山镇的供销社装车卸车二十年,前不久翻车砸死了,却没砸破那只铁饭碗,子承父业,天经地义!
然而,王宗铭刚接班就遇上了大难题儿。据说北京城里缺鸡蛋,居民凭本儿定量供应还要排大队。据说,大队如龙。又据说,北京是世界革命的中心,到处有长龙,政治影响不佳。还据说……嗨!反正革委会主任的说词儿很多,干脆省点儿唾沫吧,就由市、县商业部门下达了硬指示,层层摊派收购鸡蛋的政治任务。区区燕山镇的供销社每月就摊上了六千斤,呀呀,王宗铭必须每天收购二百斤哪!
可惜的是,两千多年前的孔老夫子犯了错误,人们都忙于层层“揪孔老二”及其徒子徒孙,不断扩大化,最后把老母鸡也“扩大”进去了,谁还肯到供销社或代销点交售鸡蛋呢?人们都说农民傻,再傻的农民也知道鸡蛋是老母鸡的儿子呀!“老子反动儿混蛋”,鸡蛋的出身不好,属于黑五类,别露面,小心株连。
“难哪!让我到哪儿去每天掏换这二百斤鸡蛋呀……?”
王宗铭拿出一盒香烟来,每个兄弟散一支。大伙坐在路边上,共同给大哥想辙,排忧解难。
“鸡蛋还是有!我娘的米缸里就藏着好几十哩。”
“我奶奶院里圈着七只老母鸡,哪天也下四、五个蛋呀!”
“我爹说,麦秋大忙,两头不见太阳,烙饼卷鸡蛋,保自家身子骨要紧,鸡蛋不准卖。”
王宗铭叹了口气,“好兄弟,对你哥不保密……可是就算把你们这几斤鸡蛋全都动员出来,又顶啥用哩!”
“咯咯咯!”身边响起了一串银玲般的笑声,杏花扇着草帽说:“宗铭哥,亏你还是高中毕业生哩,你就不算算,咱燕山公社六千多户呀,一个月,一户交售一斤蛋,不难吧?”
“不难!他也得肯卖给代销点呀!”
“人家不肯卖给代销点,你就不会挨门挨户到各家去收购哇?”
“那还不把我累死!”
“农活四大累:扛口袋上囤、搭炕脱坯、半夜拔麦子、入冬挖河泥。哪一样不比你游村串巷累呀?”
“这这……进门怎么张口说呀?”
“嘴甜点呗!就说,求求您了,大妈、大婶、姑奶奶、大嫂子!亲不亲,家乡人,皮包肉,骨连筋!我不是上门求媳妇的,是来求鸡蛋的,好赖卖给我三、两斤!”
杏花天生的伶牙俐齿,鬼舌头,薄嘴唇,象放连珠枪似的一气儿说了这么一大堆,在大杨树荫底下又引起了一阵轰笑。只有王宗铭听得入了神儿,纹丝不动地盯着她瞧。
生产队长在吆喝干活了。人们纷纷走开。
王宗铭一把拽住了杏花的胳臂,“代销点和供销社是一月结一回帐……到各户去收购,我哪儿有这笔钱呢?”
“哥,你放开手,攥得怪疼的……你就不会在供销社预支一笔钱哪!”
“那,还有……”
杏花白他一眼,“还有,带上点儿牙膏、肥皂、毛巾、袜子、针头线脑的,送货上门,卖货买鸡蛋……你就隔三岔五地到我家来串门吧,”她噗嗤一笑,“让我勤教着你点儿!”
杏花跑了,脚步轻盈,草上飞。
王宗铭果然这样做了。头三脚难踢,有点磨不开;两个月之后,他真的敲过千家门,结识了许多许多的姨、婶、姑、嫂,半天就能收购二百多斤鸡蛋了。这时,商业局实行了一项“土政策”:交售一斤鸡蛋,可以奖购一斤挂面、二两白糖。于是,王宗铭便驮着这些加过工的农产品进村,再驮着新鲜的鸡蛋出乡。他的工作干得扎扎实实,颇有成绩。
这当然要感谢杏花了。不过,他一句客气话也没说过。为啥?此中有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原来,双方的父亲是要好的哥儿们,曾经在一次酒后“指肚为婚”……后来,虽然不时兴这一套了,但是两家人都还记得。加之小儿女之间又是青梅竹马,耳鬓厮磨,同路上学,同坡割草,玩得亲密,反过来又加深了爹娘原有的一番美意。因此,大人们在高兴的时候,也有意无意地将这层特殊关系透露出来,被孩子们知道了。自从宗铭补了公职,杏花心里产生了一种自卑感,传染给爹娘,也是担心姑娘配不上人家。这边呢?男孩子总不如女孩儿敏感,没当回子事。直到最近,他常到杏花家来串门,发现全家人对自己都格外亲热,才逐渐有所察觉,反而不能客客气气地去感谢杏花了,那不又会显得生分了吗!
宗铭比杏花大四岁,读书也多三年,但是他深知这位小妹子心高好强,嘴不饶人,心气儿更不让人,是全村“小丫头”中的鬼机灵。他已经是个“月月分配”领现款的“工作人”了,不懂恋爱也有六、七成知情了,就想凭着这点儿工资供杏花念完高中。可是,话说不出口,钱送不出手,既怕对方拒绝,又怕乡亲们的闲话,全村还没有过男人供对象念书的呀。高中毕业又咋样哩?还不是照样掰棒子、摘棉花!杏花她爹娘就是这么想的,才停了她的学。我能去辩论吗?念书有啥用?我也说不清楚。
这天,县商业局长在职工大会上表扬了王宗铭。因为全县二十三个公社一级的供销社,只有燕山一家月月超额完成收购鸡蛋的任务。口头表扬,没锦旗也没奖状。倒是有一件意外的收获:局长乃山西人氏,口音特重,把他的名字郑重其事地念成了王聪明。从此,这个毫无贬意的外号就在全县传开了。
听到村头巷尾、墙角井台,人们争传“王聪明”,杏花暗自笑了,心里却又有点儿不服气。你聪明?要是没有我……哼,只怕你那灵气儿也钻不出天灵盖!你在县里受了表扬,也不告诉我一声,当着众人难开口。私下里也该道个谢呀!脸哟,他这一出名,供销社老主任心里也舒坦,谁不愿意往上贴金哩,没准儿几个党员一捏咕,就把他“突击”到组织里去了!呀呀,念书没用,入党可是能做官呀,宗铭哥要是当了官儿,还会三天两头到我们这上中农家里来串门吗?还不得喜鹊攀高枝,让老主任招了去当倒插门的女婿呀——老主任的闺女如今已然进了供销社,当了会计,天天拽着宗铭哥数钱结帐,男的不回社女的就不收摊儿,嘻嘻哈哈、拉拉扯扯,你当我杏花风沙迷了眼,就没瞅见过吗……想着想着,钻了牛犄角尖儿,鼻子一酸,差点儿落泪;念头一转,又豁然开了窍儿,一跺脚,草上飞,找他去!
“王聪明!今天几月初几,啥节气了?”
在场院的大秫秸垛旁边,无人处,杏花拦住了宗铭的鸡蛋车,突如其来地问了这么一句,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看杏花,只见她身穿小棉袄,套着蓝底细碎小白花的布罩衫,显得丰满了一些,有点象个大姑娘了,心里喜欢,不觉走了神儿,又想到应该赶紧供她念高中这件事儿上去了……
“你傻看什么,我已经穿上棉袄了!你知道冷吗?”
王宗铭赶紧从驮筐里拽出家织布的黑棉袄,披在身上,心里热乎乎地说:“我冻不着。刚才是骑车,驮着二百多斤,胳膊腿儿活动,还出了点汗哩!”
“你也知道穿棉袄哇!那老母鸡怕不怕冷呢?”
“这是啥话?母鸡一身毛……”
“不对!我怕你这王聪明的美名儿,叫不过冬!这才上赶着来教教你。”
“啥事呀?”
“听着!”杏花拽了他一把,坐在一捆秫秸上,小嘴巴里爆豆般地又说了一大堆。
“你想过吗?母鸡下蛋也有勤有懒,有密有稀。自从你干上了这个差事,我做梦都替你想着哩。我琢磨着家里那九只老母鸡,还向我娘讨教过……开春以后,天气转暖,过了谷雨,草虫变多,母鸡的野食也就丰盛了,不停嘴地吃呀吃,喝露水,吃活物,歇荫凉,脱细毛,身体消耗小,蛋就下得勤!特别是小母鸡,一天能下一个蛋,老母鸡三天也下俩。这是产蛋的旺季!可是冬天呢,大雪节令一过,草黄虫死,老母鸡只能吃到一点主人撒的棒子粒儿,好比一个人,只啃窝头不吃菜,不吃肉,清汤寡水,缺油少盐,身子骨就虚了!再加上天儿冷,它有点养分还供应着长绒毛哩,还得保体温哩,所以三天五天才下一个蛋。这就是产蛋的淡季。北京城里的职工家属可不管这一套,国庆、元旦、春节的,反而要买更多的鸡蛋。我就怕往后,你这一天二百斤鸡蛋收不齐了,完不成任务,王聪明变成了王空名,你看可咋办?怎么向老主任交差?怎么向他闺女报帐?”
听了杏花姑娘一席话,王聪明胜读十年书。这些话呀,从内容到语气,从眼神到心思,酸甜苦辣搅和在一起,他也辨不出是个啥滋味儿了。只觉得额角冒汗,脸面烧盘,不知从哪儿发出来的一股勇气,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紧紧地攥住了姑娘的双手,“好妹子,你送佛送上西天,传经传个真理儿……我王宗铭心也是肉长的!谁好谁赖,我心有数。你才是真聪明哪!我有心供你念高中……你倒是说话呀,再教教我这个收购员到底该咋办?”
杏花哭了。靠在宗铭哥的怀里,双肩一抽一抽的,哭得可伤心了,“宗铭哥,你说话可要算数呀,供我吧,我要上学!……”
不满二十的小哥哥,刚进十六的小妹妹,互诉衷肠,山盟海誓……没有第三者在场,那年月也没有录音机,谁也不知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大约总是些小儿女之情吧?
从第二天起,王聪明开始实行鸡蛋“均衡上市”的妙招了。就是按照杏花的主意,趁着秋熟鸡肥、尚未场光地净的好时机,加紧多多收购鸡蛋,却不全部上交;富余的鸡蛋用石灰水泡在大缸里,杏花说的呀,“我娘就用这法子存鸡蛋,能保鲜,蛋壳还泡白净了哩!”直到隆冬,大雪封地,鸡蛋收不足数的时候,再把存货拿出来“以丰补歉”。哈哈,王聪明变成了聪明王!“淡季不淡”,县委的《财贸通讯》上都介绍了他的先进经验,却只字未提他有一位聪敏智慧的女“高参”。这次,王聪明不再顾忌乡亲们的闲话,说服了未来的泰山岳母,分出半数工资,理直气壮地供杏花去念高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