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儿子取名叫罗丁,他也曾煞费苦心。就像他的父亲当年决定全家姓罗时一样。这个家族,原本是爱新觉罗——满族与汉族不同,没有“姓”,只有氏族。辛亥革命前后,他聪明的父亲眼见“大势已去”,怕遭报复,便纷纷改为汉姓。今年春节,满族同胞在北京民族文化宫聚会的时候,“八千岁”爱新觉罗·溥杰先生还说过改汉姓这件事儿,他说,“我们爱新觉罗族的……大都改成姓艾或者姓罗的了。”当时,罗念文教授也在场,听了之后直点头,以示首肯。与此相仿,他给儿子取名儿也是有某种缘故和含义的。他自己叫罗念文,又是攻读人文学的,糟透了!人文学,社会学,教育学,心理学……这些洋玩艺儿,超阶级,全在“横扫”之列。大概仅仅比学历史学的好那么一丁点儿——它不超阶级。吴晗,翦伯赞,历史学教授或曰深通历史的教授,便死于非命。我罗念文大难不死,好一丁点儿。但是这个文,糟得很,大革文化命,就是向文开刀。他曾想给儿子取名罗武,不妥,出身于地主家庭,武不得,小心被打成“地主武装”。如此这般,苦思冥想,才定名罗丁——非文非武,一个白丁而已。
天底下大概只有这一家族人,祖父慌慌张张给全家改姓儿;父亲又诚惶诚恐地给儿子取名儿。
如今,这位四十二岁的白丁,膀大腰圆,或曰四肢发达,大脑简单,早把初中一二年级的代数、三角忘光了,倒是一顿能吃七八个糖三角。还抽烟,一天两包;喝烧酒,一天两顿儿,一顿四两二锅头,六十五度的,划根火柴能点着;爱出汗;不爱洗澡。他身上,烟味酒味臭脚丫子味混合成一种酸腐味儿。外加满嘴“他妈的”——将鲁迅先生所说的这种“国骂”加以发扬光大,其频率或曰频繁度远远超过了阿Q嘴中之“妈妈的”。
说他酸腐,也有实据。为了十元奖金,可以跟本班组的阶级兄弟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摔茶杯,舞拳头,大打出手。京剧术语是全武行。鼻青脸肿回家转,笑眯眯,被打肿了眼皮本来只剩一条缝儿了还要笑眯眯。而且大言不惭,“今儿个亮了相!谁他妈的再敢反对老子得头奖,就先认认老子的铁拳头!哈,拳头面前有奖金,往后月月拿头等。划得来!哈,喝四两,酒能消肿,疏通血脉!”当着父亲的面儿口口声声称老子,能把真正的老子气死、羞死。
罗丁出勤不出工,出工不出力,月月争奖金,凭着是膀大腰圆外加满嘴“他妈的”。工龄二十多年啦,以老师傅自居,在新设备新工艺面前却干不过高中毕业的学徒工。这也没啥见不得人。车间的老主任还干不过我哩!我初中没毕业,他小学三年级。正是:风和日暖出城西,人家骑马我骑驴,遇见一个挑担担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哈哈,念书有啥用?废品收购站的字纸两毛钱一斤!
心安理得。走路晃肩膀。随地吐痰。大嗓门儿说话。开了水龙头不关。下饭馆故意剩它大半盘菜,喝完啤酒偏要摔碎酒瓶子……罗丁有他自己的行为标准,自己的审美观。以无知为得意,以玩世不恭为光荣,以丑为美。把老婆打扮得大红大绿,怯啦巴唧的。墙壁上贴满了电影明星大大小小的美人头,床底下堆满了二锅头。归了包堆一句话:“谁敢管我!!”
在罗念文教授眼里,儿子不但败坏家风。而且败坏厂风、社会之风。简直是个败类。不过,倒也符合我这当父亲的初衷呀——这孩子确确实实被彻头彻尾彻里彻外地改造了!任何评判员,只要有良心说实话,就得承认这个残酷的实验——罗丁真正脱胎换骨了。任何高级的理论家,也得承认“血统论”是无稽之谈。不信就得到协和医院去验血吧,看看我的儿子罗丁与我罗念文的血液里还有没有零点几毫升的共同成分?
呀呀,不对吧?难道这个罗丁的所作所为,思想意识,品德风貌,就是工人阶级的本色吗?当然不是!就是“知识分子工农化”的样品吗?也不见得。那,他现在属于什么阶级、阶层、集团或者门类呢?这实在是个一句话说不清楚的疑难问题,连精通人文学的老教授也回答不出。遍查经典,没个答案。天知道“四肢发达,大脑简单”者属何门类?地知道“不劳动者也得食”属何阶级?没答案。只有一条可以肯定:罗丁的确是他父亲、祖父、曾祖父这个书香门第里分化出去的一名“异己分子”。
“孩子!你这样长期混下去……危险!”
罗老教授与儿子谈心了。
“谁是孩子?谁是孩子?我都有两个孩子了……您把话说明白点儿!”
“不要采取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嘛!”
“我玩世?还是事玩我?您说话要公道!”
“爸爸是正儿八经跟你谈心哪!”
“您是说我不正经?真是天大笑话!您儿子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嫖四不赌,也没上街打警察,怎么就不正经哩?您放一百个心吧,您儿子我比那些用飞机走私的高衙内强百倍!”
“你到底愿不愿意听爸爸几句话呀?”
“不愿意!三十年前就错听了您的话……要不然,没准儿我也能混个接班人当当哩!”
“滚蛋!”罗教授拍了桌子。
“好办!工厂里分房子,优先照顾领导干部,然后是工程师技术员,再然后牙轮到工人哥儿们抓阄儿。到时候我做个假的,抓着抓不着的,我就瞪眼骂大街,大不得了就抡拳头,他妈的,两个阄儿,谁敢说老子这个是假的?硬着头皮往新楼里搬呗!哈,爸爸您放心,只要等到咱工人哥儿们抓阄那一天,您儿子我他妈的准滚蛋!”
罗教授已经气得浑身哆嗦,快闭气了,罗丁还在一旁不停嘴儿地大嗓门儿白话:“您放心!我愿意滚蛋,盼着滚蛋,连作梦都想着早点儿滚蛋哩,哪个男子汉愿意沾爹妈的光呵?只有那些没出息的软鸡蛋高衙内才靠着爹妈权势作威作福呗。您儿子我呀,从小就吃您的亏,跟着您倒血霉!我要是早滚蛋,还早解放了哪!所以您大可放心,等到咱哥们抓阄那天……”
从此之后,这父子之间的谈话越来越少。少到了惊人的程度。往往几天不说一句话。这天,罗丁空肚喝闷酒,酩酊大醉,吐了一地。罗老教授见了,便使用地球上最简洁的语言与儿子谈了一次话:
“扫!”
罗丁慢腾腾地拿起了笤帚。
“快!”
罗丁头重脚轻直打晃儿。
“滚!”
罗丁的脑海里泛起一层解放的浪潮,溜了。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罗念文教授只能默诵《三字经》以自责了。唉,我既是家长又是师长,对不起儿子已成定论,那么,对学生又如何呢?他想来想去。对学生么?倒还无所谓。无所谓,就是没啥好说的。既无功,亦无过。因为,唉,说来惭愧,这门人文学,压根儿就没开课。工资倒是按月领,即使被“群众专政”的时候,也还有生活费嘛!……呀呀,怎么搞的!这么多年,连我自己也属于“不劳动者也得食”阶级了!平心而论,解放之前,讲好讲赖,我还是每周都要站在讲台上吃几小时粉笔末儿,所以还不能划为不劳而食的“地主分子”。可惜可叹,解放后我倒真的变成“不劳而获”的吃客了。进一步想,我瞧不起儿子,说他捧“铁饭碗”,吃了“大锅饭”,不求上进还争奖金……而我自己呢?求上进了吗?四十年前在英国剑桥喝的那点儿洋墨水还能讲吗?还能用吗?如今每月三百元薪水,外加某某学会挂名理事的车马费,是从哪来的!大概《政治经济学》乃至《资本论》的大本书里对此也无解答吧。若真如此,我大概连儿子都不如!
吃客。哈哈,本共和国不知道养着多少吃客!又为什么要大包大揽地白养吃客?这是一种什么风?说轻巧点儿,什么风气?
罗念文教授更加惶惑不安了。他不再埋怨儿子,倒是更为自身难过。那副对联又不断出现在眼前。家训,家风……我该怎么办?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但只要还活着,每月三百元薪水加车马费就拿着,这可不是社会救济金呀,那我总还得为国家做点儿什么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吧!
罗念文不愧为中国的知识分子,那“忧国忧民”的一点赤诚并未泯灭。他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转向了更下一代的孙子孙女儿身上。是呵,看看这一代吧!孙儿小青十七岁了,已经是大学一年级的尖子学生了!孙女小晶更可爱,不满十五,就想跳班报考外语学院,或者干脆到美国去上大学。此事并非孩子异想天开,而是罗教授的胞弟、入了美国籍的另一位罗教授早有信来,愿意为侄孙女儿提供学费,以维持被太平洋隔着罗氏家族的统一的家训和家风——诗书继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