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经理解虎的文化水平儿并不太高。他仗着“村级高干”子弟的家庭出身,初中毕业之后还升入了县里的高级中学。住校三年,眼界打开。虽然未曾上过大学,倒也是个能写会算的秀才了。回村之后,在他爹解有牛的福荫下,很快就钻进公社拖拉机站当上了铁牛驾驶员。青出于蓝胜于蓝。当时就有人说,铁牛胜过黄牛,这小子比他爹强,吃上了商品粮!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开过之后,解虎也快进入“而立”之年,不但成家——娶了大队的女会计李巧英,而且要发奋立业了。作为试点,他首先承包了拖拉机站的第一台铁牛,农忙下田,农闲跑运输,自负盈亏,又有贤内助巧理钱财,当年就成了南山村头一个万元户。进而承包一辆大卡车,又买汽车、收徒弟、雇工、集资创办了一支汽车运输队。短短三年时问,解虎发了!县交通局长问他到底赚了多少万的时候,解虎笑眯眯地伸出了三个手指头来。三万?三十万?还是万字的三位数呢?由你去猜吧。
真正发迹,称得上个农民企业家了,那是又干了五年之后,八十年代的这个虎年。解总经理三十六岁,常常带着自己的高级顾问——大学教授和科学院的研究员,在北京饭店、长城饭店、丽都饭店,或者干脆就到香港、大阪、汉堡去与外商洽谈生意。他不会写毛笔字,但是“解虎”这两个字,用签字笔来写,却可以写得相当流利、气派、潇洒,参加“硬笔书法协会”也能唬一气。
他的管理水准和商业知识并不高明。但他有个看家的本事,就是善用能人。“我没上过大学,可是我能调动大学教授的积极性!”办法很简单,第一条,我总经理亲自登门求贤,像日本人那样深深鞠躬九十度,口称老师,毕恭毕敬,知识分子就吃这一套!第二条,车接车送,住宾馆(南山村新建的贵宾楼,条件远远超过“将军楼”),把客饭“四菜一汤”的标准提高为“八菜一汤”,外加红包一个——提建议、出主意的五百元,给予批评或者只参观不说话的,一律三百元——这叫做花钱买骂。不说话也是有意见嘛,嘴里不骂心里骂,照样送红包,请您改日再骂。乡镇企业是骂不倒的!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嘛,“不挨骂,长不大”嘛!这第二条,经过实践和改善,在物价上涨工资不长的情况下,知识分子也吃这一套。
如此这般,解总经理“养活着”一个高级智囊团。那三百元、五百元的报酬开支,在他来讲算个屁!可是对这些教授、专家、高工、博士来说,却相当一两个月的工资啊!利用星期天、节假日,坐小轿车出北京城兜兜风,到南山村散散心,到厂子里转一圈儿,提供点儿信息,出点主意,然后就带个红包回家转,何乐而不为啊!老专家感动得眼睛湿润;总经理的新产品又注入了春液,花色翻新,销路大开,南山企业集团年年月月都能飞出几只金凤凰来。
有的高工,搞了新产品设计,本单位不用,一怒之下就干脆卖给了解虎。报酬不多,“仅仅”一两万元而已。这种事情已经发生好几次了,解虎每次都深深鞠躬九十度,然后恭恭敬敬地说:“您放心,我们财务科已经按照规定向国家交纳所得税了。今后如有什么麻烦,敝公司聘请有常年法律顾问,一切由我负责!”
这天,解虎从北京工业大学老教授嘴里听到了苏联的一个“斯达哈诺夫运动”,深受启发。无巧不成书,晚饭桌上又听他爹解有牛讲了个地主雇短工拔麦子的绝招儿,哈,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解有牛捏着小酒壶说:“老地主可不傻,他从村里选了四个最棒的小伙子当‘打头的’,分派在麦田里,一人‘抱’一条麦垅,一猫腰,一口气,连拔带捆,就像牛犊子撒欢儿一样往前蹿,把别的帮工甩在身后老远老远,叫你轱辘马爬也追不上他。等拔完了这块地里的麦子,四个‘打头的’好手挣双份儿工钱。那大拨跟不上趟儿的帮工只能挣半份儿工钱。算总帐还是地主最合算,麦子拔得又快又省工钱!”
解虎听罢哈哈笑,一拍大腿:“妙哇!就得这么干。老教授和老爷子讲的绝招儿两结合,就是我解总经理的新发明、新创造啦。还带有咱南山村农民的特色哩。”
第二天,解虎胸有成竹,兴冲冲赶到耀华铸造厂,跟几位厂头儿合计一番之后,立即制订各道工序的定额管理方案。说来也简单,铁绽开坯的、砸焦炭投料的、做木模的、打砂型的、抬铁水包浇铸的,每个班组各选四名技术熟练的棒小伙子,先玩命地干上一班,哈,这就是定额!完成定额者是甲级;达到九成的是乙级;八成的是丙级。总经理解虎站在火光熊熊的通天炉前向大家发话了:
“哥儿们!我坚决主张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动者不得食——家吃去!从今往后,这定额就是铁算盘,铁面包公,不容私情。咱们厂也搞工资改革啦!我先说个数儿:甲级工钱——不是甲级工,听明白,月月浮动——一月工钱三百块,比当个部长也差不离儿。乙级的二百块,相当一位厅局长。丙级的一百块,也是个科长嘛。超过定额的是特级,工资跟我一般多,五百块!快赶上个副总理了吧?哥儿们好好干,还有奖金也按这个比例发。至于丙级以下的嘛,只发生活费,每月五十元,等于黄牌警告,三个月还不及格的,对不起您啦,我这儿从来不养活混饭的,家吃去!”
试行一个月之后,厂头儿和会计算了个帐,哈哈,利润翻番,工资总额还略有下降!为啥?会计说:“小秃儿的虱子明摆着哩,强手挣了软鸡蛋的那份钱呐。总经理这一招儿真蝎虎,切猫尾巴拌猫饭,就是太损了一点儿!”
此话自有心腹之人吹进解虎的耳朵眼儿。他沉吟三日没说话,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第四天早晨,听见收音机里播放的一篇文章在批判人道主义,解虎登时发了火,把铸造厂的几个厂头儿召来斥了一顿儿,“咱可不能不讲人道主义!把工人的身子骨累垮了可不行!咋办!给大家另发营养费。利润翻番,奖金也得翻番。谁不是爹娘养的?良心都是肉长的!俗话说,亲不亲,老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哥儿们给我玩命干,我就得保他们家家都吃上烙饼摊鸡蛋。”停了半晌,又交待一句,“那个会计,敢骂我切猫尾巴拌猫饭,不糊涂,提升他当财务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