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医院病房走廊里停了一排轮椅。颜如来得早了,很多病人还没有出去锻炼。
念苗扶着父亲正从床上下来。
田清志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幸运,至少人还能挪动,但右手现在还毫无知觉。
第一项先去做艾灸。康复区内,艾草燃烧的味道浸满了整个屋子。念苗与颜如就站在外面。
田清志生病之后,念苗变得很沉默。平时多与颜如发微信聊天,现在也少了。站了一会儿,她就走上去看看,随后又沉默地站在那里。
颜如不知道怎么宽慰。她特别理解这么心情。当年她母亲也是这样,别人的宽慰没有任何用。
“苏苏,你彻底辞职了吗?”还是念苗先问她。
“是啊,昨天就结束了。说真的,一时间还不习惯。”
“你要准备结婚啊。也是很忙的。”念苗看一下时间,“走吧,到外面透透气,这里还要一段时间,医生会照顾。”
两人走到病房外,雨后的城市有些湿热,两人又退到大厅里,站在无有人的角落。
“要不,请一个护工吧,念苗。你一个女孩子,吃不消的。”
请护工,要钱的呀。念苗心里想。她摇了摇头:“没事的。我可以的。反正工作在哪里都可以办公,我爸爸还好,能走动。如果是那种完全躺着不会动的,那才危险呢。我就是在这儿陪陪他,让他不那么难受。”
这个时候,颜如就觉出人口多的好处来。自己母亲病重时,有自己,有妹妹,还有父亲。而现在,念苗只有自己。
颜如心里一阵酸楚,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念苗,去找一个男朋友吧。以后也有一个照看。”
念苗靠着墙站着,颜如的话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后来念苗低下了头说:“苏苏,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在去年,我谈过一个男朋友。时间不长,分开了。”
这一句是颜如万万没有想到的。她有些吃惊,愣愣的看着念苗。念苗拉着她的手撒娇:“对不起哦,我是想成熟一些再告诉你,谁知道没成嘛。不要生气好不好。”
自己的秘密,念苗什么都知道。自己的初恋,连初吻都告诉了念苗,而在两人感情愈深的今天,念苗居然瞒了她的一场恋情。
颜如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一点失落。念苗是把她当外人了吗?
“去年?”颜如轻打了她一下:“你居然一直瞒着我。”
“很狗血的一段恋情嘛。”念苗脸色好了许多。
“怎么认识的?哪里的?帅不帅?”颜如一连串的问。
念苗赶忙制止:“咦,你这是审儿人呐。就是去年啦,去拍一个活动时。嗯,姓方。叫方田。算是同行吧。”
在与方田照面之前,念苗已把组委会在心里骂了几百遍。
为什么选在清明办这一个汉服节。山里还很冷,她的衣服薄了,下车时还好,等到出去吃饭,已冻得直哆嗦。
而且组织混乱。单是办她一个人入住,就问了好几个人,折腾了半个小时。
没有办法,这个景区是新开发不久,为了吸引游客,没有经验还办这么大的活动,景区、主管城市、省会的媒体、还有三个赞助商各自为战,各安排自己的人,活动大厅内各种埋怨声,一时乱作一团。
念苗就是其中一家赞助商的摄影师。本来登记的是她的父亲,赞助商说给田老师安排了单独住宿,念苗想借机来玩一玩,就替了父亲到了现场。
酒店内空调不制冷,念苗冻得钻到了被窝里刷手机,大概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听到了开门声,随后就看到了方田。
念苗的惊叫把方田吓住了,随后方田才疑惑地问:“您是田清志老师吗?”
误会很快解释清楚,混乱的组织方把住宿问题早就搞得一团糟,方田与念苗为同一个赞助商服务,负责视频拍摄。连夜赶来后,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主办方看了看计划表,说摄影老师为什么一个人住标间,多住一个人不就行了。
只是他们忘了顶着摄影工作室的名号来的摄影师已经变成了一个女的。
理亏的是念苗,但也不完全理亏。明明说好的是单独住宿。
“我再去想想办法。”方田背着设备要出去。
“哎。”念苗喊他:“都半夜了,找谁去。凑合一晚上啊。”
念苗不是看着方田是帅小伙,她担心的是她的父亲。
“这怎么好意思。”方田有些尴尬。
“替我保密就好啦。”念苗跳下床,把另一张床上自己的物品拿走,“就几个小时,明天一早要起来拍化妆的花絮,眯一会就行啦。”
躺下后念苗心内直跳,毕竟第一次与男生同屋,而且还是陌生的男生。
偷偷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男生没有玩手机,大概是睡着了,很快就有了轻微的酣声。
因为是合衣而卧,第二天醒来后念苗巨冷。
在屋内拍摄时还好,等到了外面,一帮仙女们也是冻得叫苦不迭,念苗的手已经僵了。
方田外面穿了一件羽绒服,他脱下来递向念苗:“第一次来吧,这儿很冷。不介意,你先穿上。”
“谢谢啊,但是你……”
“我里面有毛衣啊。”方田指了指自己的高领。
“我去,还真是个聪明人。”念苗接过了羽绒服:“万分感谢。”
衣服上没有烟味,从认识到现在也没有见他吸过烟。
不管这些了,先穿上御寒才重要。
两人一个负责照片,一个负责视频。
下午休息的时间,念苗请方田去喝咖啡。
“你是本市的吗?”念苗问,“做这个几年了?”
“也算是这里的吧,来了好多年了。我比你大啊,你看我都有皱纹了。”
“切。”念苗不屑。
看上去应该不大吧,与自己差不多同岁,居然说老。念苗哼了一声。
后来,方田说念苗更像是一个来此的游客,而不像一个摄影师。穿着蓝色的一件卫衣,挎着相机在一群汉服少女中分外夺目。
就是那个时候动心的,方田说。
两天的活动,要再住一晚。
一天的合作两个已经熟悉了,晚上在酒店,念苗裹着方田的羽绒服一起吃炸鸡。
念苗还点了两罐啤酒。
“你一个女孩,跟一个刚认识一天的男生,在一个屋子里喝啤酒?”方田笑她。
“怕什么。哎,你这邪恶思想可不能有哦。”念苗与他碰了一杯:“放心,我看人很准的,你这个害羞的男生。”
腼腆而又知礼,还注重细节。
起初不经意,后来发现方田去洗手间时,水龙头要开好久,听着哗哗的声响。
“浪费水,洗个手洗这个长时间。”
随后聪慧的念苗就明白了,方田开水龙头是为了掩盖小便的声响。
屋子小,不隔音,马桶设计得也不好。
念苗顿时想到自己上厕所时发出的水流轰响顿时羞得仰天大叫:“我操。特么的。”
“怎么了?”方田问她。
“丢人啊。妈的。”念苗气得把啤酒饮尽了。
“女孩子不要爆粗口,吓人。”
“娇滴滴的是外面那些仙女。”念苗白了他一眼。
晚上方田把羽绒服压到念苗的被子上:“这样再暖和一点。”
“回去给你洗衣服啦。”念苗钻了进去,“哎,你有女朋友没有?万一看到你衣服上有长头发,你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天天忙着,谁会做我女朋友。”
“哦,那就好。”
活动结束后,念苗坐方田的车返城。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到半途,念苗就睡着了。
“就是那个时候啊,”念苗对颜如说:“我睡了一觉醒来,看到车已经进了城。天黑了,我第一次发现高架桥上的车灯那么美,向下看的时候,是城市的夜景。”
“我很累。但就是这么疲惫的时候,我不用像以前那样,要自己赶车,而是有一个人开车带着我,送我回去。车里还放着音乐,妈的,连歌曲都是我喜欢听的。”
“我扭过头啊,看到一个男生的脸。那一刻,我知道,我恋爱了。”
一向暴粗口的念苗忽然向前一低头,靠在颜如身前:“你知不知道,我初吻就是给他啊。”
爱情可以赶走悲伤,忘却父亲的病痛,曾经那个念苗又回来了。
“那为什么没有结果?为什么分了呢?”
“多简单了,没有钱啊。还能因为什么。我想四十岁就退休,过富太太生活,他给不了啊。”
“你的条件也未免太苛刻了。”颜如捏了一下她的鼻子,但是在这一刹那之间,颜如忽然想到了自己,如果,是说如果一切顺利,她不用到四十岁,甚至三十岁都不用,就可以过上阔太太的生活了吗?
念苗不知道颜如在想什么,继续说:“他家的条件也不错,有车有房。主要是他太急了,急于表白,我都没有准备好,又没有打动我的条件,我当然不愿意了。不分手还留着过年。”
颜如猜想念苗这次一定是动了情的,听声音就能听出来了,那语气之中的伤感与不甘,还有持久未散的爱恋。也是因为在此时的困境中想到了方田吧。如果,多一个人能来帮一下自己。
念苗嘻嘻一笑,自嘲地说:“妈的,我这二十多年的老处女,再也破不了身了,长荒了。”
“哎,苏苏,让你猜一个成语。就是:你生孩子,打一四字成语,知道不?”
颜如吓了一跳,自己怀孕的事情念苗知道了吗?
“痛不欲生?”颜如压低着声音说。
“不是啦,每个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啊。”
“苦心熬煎?”
“是血口喷人啦。”念苗哈哈大笑。
“咦。这么恶心。”颜如又气又好笑:“我算明白了,为什么那个方田会与你分手,被你的笑话吓跑了。”
“他啊,脑子反应跟你一样慢。我后来给他讲过,他一个也猜不到。我们不是因为住在一间房认识的嘛。有一次啊,真的好想念他啊,借着酒劲给他讲笑话,讲关于为什么情侣开房开标间的笑话。后来他说,他是查网页才查到的,笑死我了。”
“你这样会让男生误会啊,念苗。”
只有颜如知道,满嘴黄段子的念苗在内心深处是有多保守,不然也不会在二十多岁才没了初吻。
“懂我的人自然懂我,别人觉得我是身经百战,随他们想了。我又不会少块肉。”念苗说完这句话看了一下时间,“嗯,艾灸要结束了。”
两个人走回去,田清志已经自己下床上了轮椅,念苗推着他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里面是锻炼脚与手,田清志扶着一边的扶手慢慢地走路。
念苗看了一下四周低声说:“苏苏,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帮我看一会儿,我回来你就走吧,这儿没事的。”她把包放到轮椅上,出了这个屋子。
田清志走得很慢,身子歪歪斜斜的,右手横在身前,五指僵硬着没有多少知觉。
本来,这一双手是用来拿着相机摁快门的。现在,连吃饭都困难。因为颜如经历过母亲的大病之灾,现在看到念苗的父亲,她心里已没有了原来的难过。她知道任何病只要不是直接要了你的性命,都还是上天对你的恩赐。
就在这时候,包里的手机响了。田清志听到了,就喊了一声:“小如,麻烦你把我的手机给我拿来啊。”
颜如从包里拿出手机走过去递给田清志。然而就在手机拿在手中时,颜如愣住了。
这个手机为什么那么像云何说过的掉到水里的那一个手机呢。
虽然说用一个牌子的手机,同一个壁纸太正常了,但这个手机熟悉的感觉让颜如心内像是被一个细小的棕毛抚过去,痒痒的让人浑身不安。
这一次来医院看念苗,颜如并没有准备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念苗。
早上测试过之后,颜如去推算时间,大概就是她去梁城没有走的那一晚太过缠绵怀上的。
那个玉石榴,还真是准啊。
协议上说尽快怀孕。说不上有多么地快,但现在已经确信怀上了。欣喜之中又有一些不安,这种不安是因为她的身体长出了新的女性秘密,颜如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