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何是在深夜才回到半程花开，屋内空空的没有生气。他习惯每次回来颜如都在家里等他，给他喂水果，接过他的包，或者拽着胳膊说上两句话。

人不在家里，屋子里也没有打扫，他只好拿出手机给颜如发了一条信息：“你出去了吗？回来没有看到你。”

过了有十几分钟，也不见颜如的回信。他有一些不习惯，每一次的信息总有回应，今天就这么掐断了。

考虑着要不要再发一条，眼睛落到了时间上面，已过了十二点了，颜如这个时候早就睡了。

云何自己洗漱，去找换洗的衣服忘了是哪一个柜子。搬到这里后，衣服都有颜如打理，他只需要脱下扔在那儿，第二天有新的挂在衣架上。

手机上有一条信息是千海发来的：“学长，你要结婚了吗？那我送你件礼物好不好。”

习惯夜生活的千海，自然不会在这个时间睡去。

“谢谢你啊，千海。”云何这一句话更像是顺嘴的客气，他想到了电话另一端颜如的痛哭，如果颜如知道自己又与千海联系了，她又要哭多久呢。

“千海，你是不是与颜如又见面了？”云何忍不住问她。

“是啊。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是听她说起来，就顺便问一问。”

“行啦，别骗我，肯定吵架了。我能怎么办呢。她质问我，我只好说你欠我的钱啦。你给她解释清楚，把钱给我，不是一切都解决了。”千海发了一个鄙视的表情：“结什么婚哦，多一个人烦你不是。”

“千海，我最近在筹钱，很快就够了。我是想说，颜如现在有孕，你不要与她过多的争执……”

“哇，学长，你很宠你媳妇儿哎。让人感动。”千海发了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没有面对面，云何大概也能猜到她是什么样子：嘴角上扬又满是戏谑。

看惯红尘大概才会如此不屑红尘。千海的每一句话云何都难以揣测。

第二天早上，云何收到颜如的回信：“我在爸妈这里。”

到了青云山，肖虹看到他就骂他：“自己媳妇在家受罪，你也不回来。能挣几个钱？你不知小如吃了多少苦。”

颜如歪在床上，有些憔悴，看到云何进来，眼眶就湿了，转过身用枕头盖住了脸。

“我这几天不回公司了，我在家好好照顾你，好不好？”云何坐在她身边，去扳她的肩头。

吃过午饭，颜如坚持跟云何回去。肖虹又叮嘱了许多，主要是要求云何好好陪着。

“工作室进展怎么样了？”回去的路上，云何没话找话。

“都是纯佳在帮忙，进度过半了，就差一些细节。”颜如手里抓了一个袋子，一只手里抓了一把桔子皮。

“辛苦你了。”云何像是犯了错，话都不敢大声。

“是我自己身体不争气，别人一点反应都没有。”颜如说完眼睛又红了，她咳嗽了几声，像是要忍住哭泣，接着又问：“念苗怎么样？”

“她……还是那样。挺拼的。我会尽最大限度帮她。”

第一次与念苗断开联系这么久。曾经一起在夕阳下奔跑的姐妹啊，在现实生活之中都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回到家里，颜如看到家里没有收拾就要去忙，云何拦住了她：“我来吧，我去买点菜，晚上我给你做饭。”

颜如有些头晕，躺在那里不想动，云何打扫完卫生又出去了。

颜如拿过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念苗：“念苗，最近怎么样啊，说好的一直逛街也没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出去吃好吃的。”

“嗯，好呀。我回来把图片整理一下。我再约你好不好？”这一次念苗的回信很快，颜如心里又安稳了，但她不敢再提工作室的事情，如果工作室开业，要不要给念苗发请贴她都没有考虑好。

云何回来之后，就忙着做晚饭，颜如从床上起来，也走进厨房，然而油烟味让她胃内一阵翻腾，跑到洗手间吐了起来。

云何第一次看到颜如狂吐，赶快把颜如抱回到床上，拿过垃圾桶放到床边。

颜如曲着身子在那儿呕，吐得泪水都出来了，吐得整人身子都在抽畜。

云何蹲在面前，要帮她拍一下背，颜如摆了摆手，拿过纸巾擦了擦嘴，又躺回床上。

“我去看看食谱，哪一些可以缓解孕反。”云何有些慌乱，颜如现在的状态他吓住了。颜如拉住他的手：“你就会在旁边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云何坐到床上，颜如紧挨着他，然后又挪了挪身子，抱紧了云何。

“我以为我要死了。”颜如低低的抽泣：“你一直不回来。”

“是我不好，我把后面的工作安排一下，就一直陪你好不好？你这个反应……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我不想吃药，对宝宝不好。”颜如枕到他的腿上，仰着脸看着他：“有没有想我？”

“想了啊。”云何低下头去亲她。颜如躲开了：“哎呀，我嘴里面有味。”

大概是看到云何回来了，心情也好，吐了一次之后，也不那么难受了。

但该问的话，怎么能不问呢。一直憋在心里，早晚要憋死。

“老公，你为什么要给千海那么多钱？五百万啊，那么多。”

云何握住颜如的手问她：“你相信我吗？”

“我想知道原因。”

“我们是恋人，以前是。当年，她求助我的时候，我拒绝了她，后来她的生活很不好，或者说是一生都完了。现在，我又遇到了她，我只是想帮她，让她后面的生活更好一点。”

“那需要五百万吗？这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一笔钱。你就为了你的愧疚？那你拿什么给她？你有这么多钱吗？”

颜如坐了起来直直的看着他：“你能不能给我说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要你这样。”

颜如的这样逼迫让云何有些不适应，从两人认识那一天起，颜如只会乖乖的听话，上一次她质问千海的事情，他两句就把她怼了回去，而此时，颜如的眼神里有哀伤却又坚定无比。

“你一定要问吗？我们说好互不干涉。”

“协议是协议，我现是你法律上的妻子，我不能问吗？协议上说互不干涉，但也没有说我不许问啊。”颜如哭了起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老公？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能不能不要哭？”云何被她哭得无可奈何，“你现在哭得越来越多了。”

“你烦我了？”颜如泪水涟涟地看着云何：“是，我们是协议。可是，你还不懂吗？我想好好地跟你过日子。”

“那就不要问，好不？”云何要过来搂她，颜如用力闪开时撞到了云何。

这个动作让云何有些生气，他看着颜如：“你要听吗？好，那我告诉你，千海，她是我的前女友。我们分开了。她没有你那么幸福，她没有父母，没有姐妹。她连妈妈的墓地都买不起。”

“她来求我，我拒绝了她。她一个小姑娘能怎么办？她走上了歪路，去做援交小姐。然后，她得了艾滋病，她这后半生都因我而改变，她是一个随时都会死的人，我不该帮她吗？我怎么对得起她？”

云何说完，等着颜如的反应，触及千海凄惨的身世，想到千海后背那些密密麻麻的伤，他自己好像都被凌迟。

颜如听着云何的音调越来越高，到最后像是彻底发了怒，原来啊，这个千海在他心底还有那么重要的位置。

“我明白了云何，这不是愧疚的问题，而是你还在在意她。”颜如忍不住冷笑。

“你就没有同情心吗？”云何吃惊地看着颜如。

“同情心？是，我同情她。但是，值得你这样吗？她走到今天，全是你的错吗？她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如果你没有这五百万呢？你要同情一辈子？”

云何冷哼一声：“我李云何做事，但求问心无愧。我欠她的，我说到就做到。”

“好呀，你欠她的，你还呀。那为什么来找我？”颜如捂着嘴呜呜的哭：“你这算什么啊？一边与我生活，一边对另一个女人怀着愧疚，你还不如不跟我结婚，我自己还我那一笔债也不要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怎么了？你帮了你妹妹，你想要的结果达到了，我想要的也达到了，你为什么还要一直纠结千海的事儿。”云何很担心她又开始吐，缓和了一下语气。

“你还这么说，还不让我纠结，呜呜呜……”颜如哭得更凶“你又提那个协议，你不明白啊，我爱你啊，老公。”

云何怎么会不明白呢，他点了点头，用手捧起颜如的脸：“我明白啊，我怎么不……”

“你，刚才说什么？”颜如忽然止住了哭声问了一句。

宛如后知后觉，一道光亮忽然在颜如心头亮起，云何上面的一句话在溜过她耳边之后，那几个字的余音也走到了尽头之时，颜如却忽然抓住了尾巴。

颜如推开云何，疑惑的看着云何：“你说你想要的达到了，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句质问让云何僵住了，他一时来不及反应看着颜如说不出一句话。

颜如感觉心内忽然空了一个大洞，方才所有崩发出的爱意迅速在那个洞里面没有了踪影，只有冰冷刺骨的寒风从洞底骤然袭来。

颜如盯着他：“你为什么与我急着结婚生子？为什么签这个协议？我与爸妈聊过天，爸爸说他给了你好几个房产，还给了你一些钱让你扩大公司？这一切都是在我怀孕之后，对不对？”

面对云何的窘迫，自己不愿去想的答案在颜如心头闪起，她的嘴唇甚至开始抖动，她不得不去验证自己的猜测：“你——是为了千海，才与我结婚的吗？”

云何不知道要不要否认，他看着颜如，看到她的脸色瞬间惨白，云何下意识地去解释：“我说过，我对她只是愧疚。颜如，时间虽然不久，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也爱你。我现在只想还完对千海的债，我会好好与你过日子。”

“爱？”颜如的牙齿开打颤，她想站起来，双手无力，身子几乎俯在了床上。

云何要去扶她，颜如用力的挣脱了，她看着云何，那一口气从心口向上涌，堵在她的喉咙几乎让颜如窒息了，她攒了好大的气力才将话从口中掏了出来：“爱我？李云何？你懂什么是爱吗？”

“你为了你曾经的女友，娶了我让我作为生孩子的工具，你拿我换钱给你的前女友，现在你说你不爱你的女友，而来说我爱我？”

颜如坐在那儿，说这几句时并没有高声尖叫，她说得如此平静，说完之拍，低着头忽然自嘲的一笑：“你好博爱哦。”

她站起来去收拾物品离开，云何拦住她：“你去哪儿？”

“不要碰我。”颜如冷不防尖叫了一声，把云何吓住了。一向温柔的颜如原来也会生气啊。云何看着眼前这一张俏脸因为愤怒已经变得扭曲，含泪的眼睛里有愤怒，更多的是委屈、绝望以及不可名状的痛苦。

云何在这一刻明白，他伤到这个女孩了。这种伤害又与千海不同。那时的千海是为母亲无助的绝望，而颜如是因为自己的隐瞒。他亲手把这个姑娘推向了深渊。

云何就这么愣愣的站着，看着颜如慌乱的在收拾衣物，明显拿错了好几样，他刚要上前，颜如像是躲避瘟神一样，躲开了他，开门走了出去。他甚至听到了颜如又呕吐的声音，他追到门口，人已经不见了。

屋子里面又寂寞了下来。云何漫无目的在屋内乱走，他走到了钢琴旁边，看到放着的琴谱。那是新装订的，封面上写着：老公喜欢的曲子。

翻开之后，每一首都是他向颜如提出并让她演奏的。每一首后面，都有注释，记着第一次演奏的时间。

云何看了许久，看到谱子渐渐模糊，他以为是眼花了，后来才知道是泪水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