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问过云何念苗什么时候释放,但颜如没有去接念苗。
她知道念苗肯定不会让自己看到她那时的样子。不如当作没有事发生,只当念苗去度假了。
颜如猜测念苗还会不会当自己的伴娘了,这一场变数,她要用多久才能放下。
自己的婚礼已经进入倒计时,颜如坚持等着,希望能与念苗一起去试伴娘服。
计算着念苗也到家两天了。
颜如才给念苗打了电话。
“苏苏呀,你现在好吗?”念苗声音有些疲惫,“对不起哦,让你担心了。”
“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念苗。我现在去接你。”
“好呀,但你不用接我,我们去‘芸汐’,我有些怀念那儿的牛扒呢。”
芸汐餐厅,就是今年颜如过生日的那个地方。就是在那里,念苗向颜如介绍的云何。
颜如赶到时,念苗已经到了。就像上一次分别一样,念苗还是那样消瘦。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连帽卫衣,脸上虽然化了妆,还是遮不住疲惫。
是要好好调整一段时间的,谁进去半个月都不好受。
“现在孕反好一些了吗?”念苗问。
“好多了。念苗,我一直等着你……”
“当伴娘是吧,可能不行了哦,苏苏。”念苗歉意一笑,“我不合适去做你伴娘了,多晦气啊。你让你老公家人怎么看我,我不去啦。苏苏,许多事情都变了,变数很大,我控制不了。”
正是秋景,窗外的那一条河,仍然有新人在拍婚纱照,夕阳刚好正美,一对新人蒙在头纱里面亲吻,随着摄影师的口令摆着动作。
念苗一直呆呆地看着,看得出神。
“念苗,你好好散散心,先不要想工作的事情,好好歇几个月,明年再开始。”
“我知道,苏苏。今天来就是见见你,不要让你为我担心。还有,我爸爸说你出了不少力,要我好好谢谢你呢。”
“没有啦念苗,你怎么还在意这些呢。”
念苗看了看四周,低下头喃喃自语:“那天,我如果没在这儿冲动说出那个想法,也不知道……也不知道……”
“是你救了我,念苗。”颜如拉住念苗的手:“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你又提这事儿了。”念苗轻轻叹了口气:“好吧,你记得就好。”
明明还是那个念苗,但某些感觉还是不一样了。一些话不去触碰,想要表达的情感都因为这一次事件被压在了心底,都不再轻易说出口。
颜如多么怀念那个时不时暴粗口眼内闪光的念苗,那些生猛的言语是不是在被拘留的这些日子都消磨殆尽了,反而让颜如更加的想念。
饭菜没有吃多少,念苗就要回去了。“你去哪里,苏苏?要不我送你回去。”
“我去拿一件礼服,一会儿云何来接我。那我不送你了,念苗。”
念苗轻轻点了点头,从饭店走出来之后,到河边看那儿的新人拍婚纱照,看了一会儿,就走到对面,确信颜如看不到自己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云何开着新车到了门口,颜如满脸欢喜上了车,慢慢行驶远了。
在拘留所时,那些被管制的时间是拉长的。每一晚念苗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默默数着数字,数到次序混乱,还是睡不着。
不管睡多晚,第二天都要按时起床,点名,吃饭,接受法制教育。还有周围人的不怀好意。
十五天,念苗觉得像是过了十五年。
在老板陈涓埃给她暗示的时候,念苗竟然没有任何拒绝,这是一个灰色的地带,她只是为会员牵线相亲,只是负责拍性感照片,他们愿意做什么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念苗愿意用这个想法来骗自己。然而,第一笔交易促成,她就想第二笔。毕竟,只需要敲敲手机拉拉关系就能落一笔中介费用太诱人了。
而最根本的原因,她太需要钱了。
都是钱呐。念苗在暗中冷笑。人生如此荒诞,她田念苗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父亲接她回家,一路之上没有说过话。一向宠爱自己的父亲这次选择了沉默。一句安慰都没有。
不知道有没有消息会透露给亲友,如果被外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自己。身陷泥中,谁敢保证她一尘不染。
宛若劫后重生,这一道伤疤许是比手术刀那一道还要惨烈,念苗想不出自己要如何开始。
现在念苗看着颜如脸上的欢喜,看她亲昵地与云何打过招呼坐车离开,念苗不敢靠前。云何为自己的事情出了力,那云何对她是理解还是鄙夷呢。
茫然失神的回到家里,父亲田清志已经到家了。
“今天下班早啊,爸爸。”念苗低下头,“对不起爸爸,我错了。”
田清志摇了摇头:“你没有错苗苗,是爸爸的错,是爸爸没有本事,让你为我担心。”
念苗坐在父亲跟前想要说什么,却看到父亲脸色灰暗,头上已然生出了许多白发。不过半个月时间,父亲一下子就老了。
“我给你说件事苗苗,房子卖了,这两天我们就搬家。”
“卖了?”念苗大惊:“不是说好不卖呢,钱慢慢还……”
“拿什么还呢,苗苗。爸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不要再做违法的事儿了。你是一个姑娘家,你这样做,以后怎么见人。”田清志气的嘴唇哆嗦,手也跟着不停的颤抖。
“房款我也收到了,亲友们的债我也还了。我在北边租了一个小居室,我们先住着,以后慢慢打算。”田清志语气坚定,不容念苗质疑:“影棚里的物品我都找好下家了,相机与一些配件给你留着,不妨碍以后你拍照。小如那儿的影棚,你可以用啊。”
“我去她哪儿干什么?我不要别人瞧不起。”念苗尖叫了一声站了起来,“爸爸,你跟我商量一下啊,我也是家的一份子。你一直说欠债欠债,我们没有说不还啊,现在也没有欠多少是不是?我努力挣钱……”
这一套房子,不仅是房子,而是念苗身份的证明,是她不同于那些在这儿打工租房的同乡人的证明。包括颜如,原来也是在这个城市租房的异乡人。
忘了有多少次了,她与颜如参加活动,聚会,旅行,当有人问起她们的时候,念苗可以随口说自己家是省会的。若再聊的细一点,会提到哪一个区,哪一个街道。就有人会羡慕地说:“你家是在那一个小区啊。当年很火的楼盘呢。”
她给颜如说,来我家呀。给云何说,来我家呀。她是这里的人,身份证上的地址,外卖地址,快递地址都可以证明。
现在,这个家没了。她被这个城市驱逐。
别人要是换房子搬家,只能越来越好。而她,越走越窄。
“爸,这儿是我们的希望,是梦想。当初买这个房子,为了什么爸爸你忘了?现在你要卖掉。这么多年我们都坚持过去了,就差一步了,爸你要亲手终结我的希望吗?”
“不卖房子哪有钱把你从拘留所拉出来?”田清志气得把桌上的杯子摔了,“你的事儿可大可小,不花钱请好的律师,你能出来吗?你要坐牢吗?让所有亲戚都知道,挨个去监狱看你?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从自己懂事那一天起,父亲从没有大声对自己说过一句。所有事情都由着她惯着她。今天第一次看到父亲发怒,像一个仇人一样看着自己。
果然啊,连自己最亲的人也看不起自己了。
“是。我让你丢人了,我让你失望了。只会怪我,爸爸你只会怪我,我也想挣钱还债,你为我想过吗?”压抑了这么多天的怨气,在拘留所度日如年的愤怒在此刻完全崩发了出来,念苗哭着大吼:“早知道我么没用,小时候给我看病干什么?让我死了算了,也不用现在给你丢人。”
二十多年以来,父女第一次这么激烈的争吵。明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来,没有发泄的对象,只有转向自己最亲近的人。
田清志张口还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脸却歪了,他的手哆嗦着,指着念苗,身子已向一边倒去。
“爸!爸你怎么了?”念苗吓得大叫,她想去扶父亲,父亲太重了,她扶不动。想要把田清志拉到沙发上,拽了半天也没有拽起来。
念苗慌忙打电120。在等车的过程中,念苗把父亲试着慢慢放平,哭着喊道:“对不起啊爸爸,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生气,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田清志嘴里含糊地说了几句,听不清说的什么,随后他开始呕吐,胃内的食物从嘴里喷射而出,吐了念苗一身。
救护车到了。把人抬上车,拉到医院。念苗跟着跑,她像一个木偶一样听着医院的指挥,上楼,下楼,检查,缴费,而父亲始终没有什么反应,躺在那里只剩微微的喘气。
确诊是急性脑出血,万幸出血量不是太大,不需要做手术。
念苗坐在父亲床前低声哭泣:“对不起爸爸,对不起……都是我,我知道错了,你要好起来啊。”
田清志意识明白,只是话说不出来,他握着念苗的手在用力,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已经原谅了念苗。
不再靠别人,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一切靠自己。念苗在悲伤之余,想起这年被亲友的眷顾,小时候亲友可怜自己的目光,而现在是看着她们一家走入困境的无奈,念苗心里发了狠一边照顾父亲,一边收拾家里的物品。念苗像一个机器不眠不休,颜如给她发信息,她只说有事忙,便不再回复。
影棚拆了。灯光,设备,衣服,架子,能卖的都通通卖掉。
十余年的光阴,这个家里有太多的回忆,念苗越想收拾完整反而越乱,许多遗忘的物品借着此次搬家都翻了出来。
高中的,大学的,都是她青春的回忆。
这里,要成为别人的了。她走了无数次的影棚,她刷过多次的那一面雪白的墙会被别人装饰成什么样子呢?
田清志慢慢能张口说话,但半边身子已经彻底不能动了。他告诉念苗新家的地址,念苗搬过去,小小的两居室,搬来的物品迅速填满之后,狭小的空间让念苗透不过气来。
阳光在哪个方向看不到,白天不开灯屋里面是很暗的。她想起了颜如的那一套湖景房。
后来她站在洗手间,看着镜子,里面的人那样陌生,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是自己。
念苗的意识模糊了。她没有计算这些日子她睡了几个小时,她有过困意,可笑的是躺下来反而更加精神。
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想让自己清醒,一阵眩晕上来,念苗向后退了几步,想要用手扶门,扶空了,整个人向后摔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很疼很疼。疼到彻骨。
念苗不愿站起来,她就这样躺着。很清醒,不是梦。
她的前半生啊,再也不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