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国的冬天似乎是一夜之间来临的,锦州靠近大海,往年的冬日都是不会下雪的,但今年却格外不同,才刚过立冬,一场大雪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锦王府早起的仆从们打开房门看见地上一层薄薄的白雪,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连日压抑的心情终于因为这场令人惊奇的雪而松快了不少,送药的小姑娘在廊下团了一个小雪人,用红豆做了眼睛,跟着药盏一起往夜璃月房中送去。
时间过去将近两个月,夜璃月的症状比刚进王府的时候要好一些,只是月份大了之后身子沉重,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有清醒的时候也只是坐在床上发呆,就连夜承影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回应,若是看见时若诀进来则又是一阵毫无理智的尖叫,久而久之,时若诀每次也只敢趁她睡着的时候远远看上一眼。
雪后天晴,今早天亮的格外早些,送药的小姑娘刚走过长廊拐角,便看见身披轻甲的镇安侯站在门外,抬手作出敲门的姿势,却又迟迟不敢落下去。
小女孩端着药盏跪了下去,低头道:“叩见侯爷。”
时若诀闻声回头,眼神落在了托盘上的小雪人上,不由问:“哪里来的雪人?”
“禀侯爷,奴婢看今日新雪,想着靖王若是见了也许心情会好一些……”
夜璃月这两个月从来都没出过房门,外面秋去冬来她也感受不到,时若诀望着那只不足药盏高的小雪人,不由想起夜璃月小时候最喜欢去后山玩雪,但她身子又差,每次都会发高烧,先靖王心疼女儿,每年初雪过后就会命人从后山取雪,在飞雪殿院子中给她堆雪人,若是天气适宜,雪人可以保存很久,每天夜璃月一推开窗就能看见。
“东西给我,你退下吧。”
今天的镇安侯脾气格外好,小侍女连忙将托盘交给他便退下了,手里多了东西,时若诀才鼓起勇气推开了门,令他担忧的惊叫声没有响起,夜璃月还没醒,坐在圆桌旁看书的夜承影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便站了起来。
他看过来的眼神中有明显拒绝的意味,时若诀将托盘放到桌上,立刻有侍女迎上来将药盏取走,放在暖炉上热着,等夜璃月醒了再喝。
时若诀想要趁夜璃月睡着的机会凑近一些看看她,女人怀胎不易,虽然时若诀并不喜欢她肚子里的孩子,但听闻夜璃月每日食不下咽还是心疼不已,两日未见她好像又瘦了一些,裸露在外的后颈甚至可以清楚看见凸起的脊骨。
夜承影拦住了他,压低声音问:“你又想做什么?”
曾经好几次时若诀都想趁夜璃月睡着时靠近她,却不知是何原因总会使她从睡梦中惊醒,夜璃月目前能认出夜承影,能认出给她治病的大夫,也能认出所有照顾她起居的侍女和下人们,却唯独认不出时若诀。
其实与其说认不出,不如说她是记的太深了,她永远记得时若诀拿刀逼迫自己喝落胎药的情景,以致于每次看见他,夜璃月都会惊声尖叫,试图把自己藏起来,每次都需要夜承影劝很久她才能放松警惕,可下一次再看见时若诀,她依旧会这样犯病。
大夫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两人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但时若诀怎么可能听得进去,他执意要把人留在身边,即使她一辈子都躲着自己,他也绝对不会放手。
面对夜承影的阻拦,时若诀没再前进,他指了指托盘中的小雪人,道:“她醒了之后给她看看这个,锦州难得下雪,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南疆连月山上最不缺的就是雪,夜承影哪里会在乎这种东西,只听他漠然道:“镇安侯大清早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时若诀向来在夜承影面前讨不到什么好,他倒也不气恼,眼神穿过夜承影的肩膀看向床榻上背对着自己沉睡的夜璃月,负手道:“皇帝时日无多了,太子昨夜已经返京,想必很快就要继位,神武军群龙无首,已经被逐出了锦州地界。”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夜承影厉声道:“难道今日的局面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你若是想来炫耀,目的也已经达到了,请回吧。”
“你就不担心神武军和南疆的安危?太子可与你们南疆有杀亲之仇,一旦他继位,南疆与朝廷可连和谈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们从来就没想过要什么和谈的机会,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如果我们真的输了,一切结果我们都认,可在最终分出胜负之前,你还没有资格在这里预判谁赢谁输,明白吗?!”
时若诀冷哼一声:“死到临头倒是嘴硬,你若不是月儿的亲兄长,我早就送你下去见先王了。”
夜承影怒视而来,时若诀却拂袖转身,门外管家匆匆赶来,跪地道:“禀侯爷,京师城快马来信,请您即刻返京!”
时若诀斜睨了一眼夜承影,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京师出什么事了?”
“说是陛下连日呕血,又迟迟不肯说出继位人选,皇后在宫中发了好大的脾气,但陛下一定要见到您才肯说出继位密旨在什么地方。”
时若诀反手带上了房门,又问:“太子殿下昨夜返京,究竟是陛下的旨意还是殷皇后让他回去的?”
管家不知其中密辛,只能摇头,风弦澈悄无声息地站在门缝边向外看去,只见时若诀在房门外思忖了片刻,随后吩咐管家备马,看样子是要立刻进京去。
太子尹诤一日坐不上皇位,殷皇后就一天放不下心来,但皇帝尹昭又迟迟不咽气,只怕现在殷皇后已经将整个皇宫搜了个天翻地覆,只要拿到皇帝的亲笔密旨,尹昭的性命就被她拿捏在手掌心中了。
尹昭不傻,殷皇后娘家在京师城呼风唤雨,史书上外戚干政的事比比皆是,为了尹家天下政权稳固,尹昭肯定要想办法为新帝摒除太后干政的风险,而此时最好的人选就是时若诀。
见时若诀走远了,夜承影才转过身,没想到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夜璃月竟然已经起身,正坐在床上看着自己。
“你醒了?”
夜承影赶紧从侍女手中取了披风回到床边,一边给夜璃月系着披风,一边问:“饿了吧?红枣粥热着在,我让人端过来。”
话音未落,连日来眼神混沌从不理人的夜璃月却突然抬起了头,指尖如电一般点上了夜承影的胸口,他的身体骤然就不能动弹了,只能举着僵硬的手指颤声问:“月儿……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