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弦澈当然不会真的让夜璃月给他缝衣服，天亮之后两人出了深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达锦州城，城门上苍劲古朴的大字依旧未变，十几年前在此分别的孩童却已经长大成人。

“真想不到，竟还有与你重回此地的一天。”

夜璃月抬头仰望着高大的城门，此时她身边没有铺天盖地的夜氏王旗，也没有绵延浩荡的护送队伍，只有一个从未被考虑进她这一生计划中的人，打破了一切不可能，逆着时光的洪流重新站到了她身边。

缘分真是种奇妙的东西。

“你没想到，我却是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着这一天。”

风弦澈牵着她的手，道：“看来老天还是待我不薄，此刻与你站在这里，才明白这些年受过的那些苦、遭过的那些罪，也许都是为了这一刻做的铺垫。”

夜璃月微微侧过头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在锦州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入海口的海浪裹挟着腥咸的海风拍打上岸，海水汤汤、潮声涛涛，夜璃月才轻声开口。

“是啊，也许有些事，冥冥之中早已定下了吧。”

在深山中穿行这么久，两人都疲累至极，进城之后风弦澈定了最好的客栈房间，又差小二去买了换洗衣物回来，一张银票揣进兜里，小二不仅差事办的利索，嘴也闭得紧，即使官府的通缉画像已经贴满了锦州城，风弦澈和夜璃月还是在客栈中住的很安稳。

小二麻溜地买来了城中最好成衣铺的衣裳首饰，连给璃月洗澡水中加鲜花瓣这种事都安排地妥妥帖帖，风弦澈洗漱过后换好衣服，坐在房中一边翻看菜单，一边问：“最近一趟出海的船是什么时候的？”

小二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赶忙回答：“禀爷，渔船最早一趟在明早涨潮之后，商船因为海上闹水贼，最近出海的少了，都改走马帮了，不过爷您要是想坐船的话，小的这就去码头打听打听，看看哪家商船能带人，不过爷您得告诉小的您所行何方？小的才好去找顺路的船。”

风弦澈将菜单册子从头翻到了尾，“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了，朝店小二招招手，小二几乎是一个健步冲了过去，在风弦澈面前蹲了下来。

“爷，您吩咐！”

风弦澈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看也不看全部扔给了小二，屈指叩击着桌沿，道：“不必那么麻烦，去码头给我买一条最好的船，要新的、结实的，顺便请一帮有经验的水手，随我出海半年，工钱按行情三倍另付。”

“你找人把航行必备的物资都给我备好了，再去请几个南疆厨子过来，剩下的钱就当赏银你自个留着吧。”

店小二摸着那一叠厚厚的银票，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连声答应，揣着钱一溜烟跑了。

他倒是个聪明的，知道做事的先后顺序，很快南疆籍的厨子就被送到了风弦澈面前，恰好夜璃月沐浴完毕，被风弦澈临时买来的婢女伺候着穿衣打扮一番，这才带着面纱姗姗来迟。

“这是做什么？”

夜璃月看着那几个浑身充斥着油烟味的厨子，疑惑道：“现在吃个饭还要当面选厨子吗？”

风弦澈起身给她拉开椅子，道：“锦州城的菜式都是些水产海鲜，我担心你吃不惯，就召了几个南疆厨子过来，你想吃什么，直接跟他们说就好。”

“你叫这么多人来，就算他们一人做一道菜，我今晚也撑得睡不着了。”

她低声道：“太招摇了，城门口告示栏上还贴着你的画像呢，你是真不怕官府来抓你啊？”

“抓就抓呗，也要有那个本事抓得到才行。”

风弦澈“嘁”了一声，不屑道：“我算是知道那个时渊有多小心眼了，咱们不就是扰了他儿子跟公主的婚事吗？这还没杀他全家呢，竟就全国贴告示抓人，至于吗？”

夜璃月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时渊这个人最看重脸面，皇帝赐婚，满京师城的达官贵族都在，我们让他儿子下不来台，就等于当众打了他的脸，京师城中有多少人在背地里笑话他，他就有多恨咱们。”

风弦澈努努嘴：“恨我可以，有本事他就把我的画像贴到沧碧国去，反正他也只敢贴我的，不敢贴你的，说明皇帝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迁怒你，也暂时还没有对夜氏有大动作，看来时渊那老头的如意算盘这回是打歪了。”

夜璃月没有说话，她望向窗外，海平面尽头一大片乌云正在靠近。

要下大雨了。

朝廷此时的沉默便如这暴风雨前的宁静，越是什么都不做，越是危机四伏。

风弦澈看出夜璃月心中担忧，私心也害怕夜璃月在这个时候反悔不去沧碧国了，连忙不着声色地关了窗户，朝那几个不敢言语的厨子挑挑下巴，道：“来，把你们各自拿手的菜式都报一遍。”

“小的会做铜锅野山菌羹，菌子都是今早刚从山上才采下来的，味道鲜美无比，南疆人无不好这一口的！如今入了秋，菌子一天比一天少了，您二位有口福，赶上了今年最后一批尝鲜的。”

风弦澈还记得南疆菜辣的很，突然听见一个不辣的，立刻道：“可以，就这道，下去准备吧。”

厨子躬身告退，第二人紧接着上前行礼，道：“小的会做火腿松茸炖鸡仔，用的是南疆快马加鞭送来的火腿，小鸡刚满月，这个时候下锅肉是最嫩的！”

风弦澈听着也觉得很满意，扬手道：“可以，你也去准备吧。”

夜璃月扫了他一眼，幽幽道：“两道菜里都是菌子，你还不如山上去趴在地上抱着菌子啃呢。”

“没事，下一道不要菌子了。”

他冲屋里剩下的几个厨子道：“再提菌子的直接拖出去。”

小厨子擦了擦汗，道：“小的是做白案的，南疆的糕点也是一绝，尤其是鲜花为食更是天下罕见，像玫瑰饼、桂花糕……”

正端着茶杯的夜璃月指尖一顿，无声地抬头看向那个年轻的小厨子。

“桂花是今日新摘的吗？”

“回禀姑娘，还没摘呢，院里就有桂花树，待会就能摘最新鲜的。”

夜璃月似乎有些失望，问道：“可做桂花糕的桂花不是要晒干蜜制之后才能用的吗？”

小厨子点头道：“是，传统桂花糕是要用蜂蜜腌制过的桂花，但小的的做法是南疆连月山曜灵神教白案师父传下来的手艺，就要用最新鲜的桂花。”

“曜灵神教传下来的？”夜璃月惊讶道：“你确定？可不要骗我。”

“姑娘放心，我家祖上三代都是曜灵神教的厨子，我爹做得一手好糕点，据说曜灵神教的少小姐最爱他做的桂花糕，一日吃不到都要闹脾气呢！保准您尝过也一定忘不掉！”

竟然是那位师傅的后人。

夜璃月记不清那个能做得一手好点心的厨子是怎么消失在连月山上的，好像是死在了坠日之乱里，又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消失地非常突然，好像一夜之间，夜璃月就再也吃不到那些糕点了。

就和那些回不来的人一样，永远地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好……那你就做一份呈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