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弦澈第一次遇见夜璃月的时候,他刚满十一岁。
那时,饿了不知几天几夜的他终于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
他含着一嘴泥土,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深深觉得自己逃出皇宫之前可能真没算好黄历。
作为沧碧国皇族最无权无势的侍妾之子,他在不足五岁的时候,便被送往国力强盛的景国作为质子,在雕梁画栋的宫墙深处,顶着看似尊贵的头衔,过着低贱屈辱的生活。
从此六年寒暑无人问津,就连当朝皇帝都不太记得有这么一个异国皇子在自己眼皮底下艰难求生。
于是他跑了,趁所有人都去丰宁围场狩猎之时,寻了个空子逃出来,撒开腿拼了命地跑。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双腿,从皇城到池州不过二百来里的距离,他跑了整整十天,这十天里可能吃过五颗鸟蛋,又或者是四颗,他记不太清楚了,总之现在他倒在这里,好像看到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就蹲在他身边狞笑,等着他咽气,好送他去阴曹地府。
他重重喘了口气,喉咙里泛起铁锈味,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是通往哪里的,可就是一股莫名地不愿客死他乡的心情支撑着他,就算是爬,也要爬回沧碧国。
大概是老天垂怜,不愿见他小小年纪饿死路边,于是在他拼尽全力翻过身的时候,一声清脆的打马声伴随着激荡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于是他抬起瘦骨嶙峋的胳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像稻田里最后一根随风飘荡的稻草。
那飞驰而来的棕色骏马速度极快,驾马之人显然没有料到路中央能凭空伸出一条手臂,当下一收缰绳,骏马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双蹄,刹那间就将马上人甩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从何处猛地跃了过来,一手抱住了坠马之人,一手顺势牵住了缰绳,马蹄擦着风弦澈的鬓角落了下去,险些踏碎他半个脑袋。
透过飞扬的尘土,他看见碧衣女童背对着她,正心有余悸地捂着心口与面前的白衣少年说活。
“月儿。”
那白衣少年将抱着的女童放到地上,温声道:“说了不要骑这么快。”
女童抬了抬手,好像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地笑着,蓦的终于记起了地上还有个东西,拿了马鞭随意扫了扫泥土,正好对上风弦澈的眼睛。
“呀!”女童尖叫一声,立刻缩到了白衣少年身后,慌慌张张道:“哥!有死人!”
彼时风弦澈一双眼睛挂在干瘦的眼眶里,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浑身上下又脏又破,确实像具尸体,大白天路遇干尸,任谁也觉得毛骨悚然。
那白衣少年年纪大些,一边哄着妹妹,一边蹲下来探查。
风弦澈为了不被当做尸体处理掉,硬是挤出了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颤颤巍巍地握住了少年伸过来的手指。
他一动,白衣少年也是一惊,反手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旋即重重摔在了硬泥地上。
这一摔,几乎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摔出来了,他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咳着,周围的树叶都被他震地簌簌作响。
女童从白衣少年的袖子边探出一个头来,仔细打量着他,半晌终于掩嘴惊道:“咦?是你?”
在咳地几乎断气的边缘,风弦澈斜斜瞟了她一眼,总算记起来何时见过她。
景国龙应七年春,南疆靖王夜凌霜进京述职,恰逢丰宁围场冬禁之后首次开狩,本应踏上回程的靖王应皇帝之邀参与此次狩猎,而此行最受瞩目的,便是他的一双儿女。
作为质子,风弦澈没有资格参加围猎,更不可能有雕弓长剑,甚至在观礼席上都没有他的座位。
但是没有什么能挡住少年对秉文经武的向往,他混在太监堆里,悄悄潜入了围场。
那是属于当权者们的游戏,特别是在靖王世子夜澜持长弓驾马而来的时候,满场王公贵族之女无不是羞红了脸,绞着手巾帕子偷偷去看,若真能和小王爷撞上眼,心中便如同揣了只兔子,激动的恨不能晕过去。
即使风弦澈只在景国待了六年,可关于南疆夜氏的威名他却早已有所耳闻。
传闻夜氏先祖与先帝共同征战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先帝一度许诺平分江山,可在立国之时,夜氏先祖却放弃了帝位,归隐南疆,成立了曜灵神教。
先帝感其心意,特封夜氏为靖王,永世掌管南疆军政赋税,更将曜灵神教立为国教,举天下之力敬奉。
曾经歃血为盟的少年已逝,可四百年来的浩荡皇恩,却是从来没有变过。
风弦澈不屑地“啧”了一声,不过是一群靠着祖荫横行霸道的官宦子弟,没点真才实学,他才懒得去看。
观礼台前挤满了人,营地里却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风弦澈穿着小太监的衣服,在潮湿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前两日他从侍卫大哥那里弄了张破弓,箭尾的羽毛都掉没了,大概是哪个练不好箭术的皇子扔下不要的,他却当了宝贝,挎着弓,拎着箭,琢磨着要去哪好好练习下箭术。
此时四下无人,他走地摇头晃脑,不正经看路,刚过一个拐弯,眼前突然蹿出来一个小女孩,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着,也没有看路,两人“哐当”一声撞在了一起,疼得风弦澈龇牙咧嘴。
虽然他瘦,但到底是个男孩子,小女孩被他一撞,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重重摔在了地上。
围猎场比不得宫里,黑泥里裹着木枝碎石,小女孩白嫩的手在地上一蹭,霎时间就渗出血来。
她倒没有哭,摊着一双手看着风弦澈,身上不知穿着哪个民族的服饰,各色的珠子串了好几道挂在脖子上,一动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风弦澈皱了眉头,冲着她扬了扬手里的箭,斥道:“看着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撞的我!”
那女孩没有说话,眼眶里却漫起了一层水光,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
“哎哎哎!别哭别哭!”
风弦澈抓了抓头发,蹲下身把小女孩抱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土,好言劝道:“你不哭,我带你去玩,怎么样?”
小女孩眼中泪光立刻憋了回去,朝他点点头,用民族方言对他说了句什么,风弦澈听不懂,小女孩便换成很不熟练的官话问他:“玩……什么?”
风弦澈抛了抛手中长弓,咧嘴一笑:“玩个刺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