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皇帝尹昭眼里的光似乎又凌厉了起来,时若诀知道皇帝不可能撤销这道旨意,即使是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皇帝也笃定了他会为景国鞠躬尽瘁。
而下一瞬,皇帝的态度又缓和了下来,他温声安抚道:“爱卿啊,朕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个有抱负的好孩子,从前漠北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但朕保证,你摄政之后会给你最大的权力,你可以自由调兵遣将,将漠北重新夺回来,当然,前提是你要先解决南疆夜氏。”
时若诀没有抬头,太子应该已经把俘获夜璃月的消息告诉了皇帝,皇帝知他们青梅竹马感情不一般,刚才那句话看似安抚,实则敲打,就是告诫时若诀若想得到兵权收复漠北,就得拿夜氏的人头来换,否则他这个摄政王也就是个有名无权的空架子。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皇帝好像并不是这样的人,他命不久矣却还处处设防,想要时若诀为自己的后代稳住江山,又担心人家感情用事放过了南疆夜氏,口口声声说着信任,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敲打和警告呢?
“臣明白了,臣谨遵圣旨,请陛下安心。”
说了这么久的话,皇帝也累了,他知道时若诀是个聪明人,有些话点到即止,剩下的留给他自己悟,只要时若诀不傻,他就绝对不会为了区区南疆夜氏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
“朕乏了,你退下吧。”
尹昭挥挥手,示意时若诀先行退下,大太监正好端了药进来,进门的时候带来一身凉意,皇帝又咳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骂道:“老东西……站在那把寒气散掉再过来。”
夜至四更,天寒地冻,刚踏出皇帝的寝殿,迎面竟来了好几个大臣,时若诀定睛一看,为首的那个人依然是他的父亲——当朝宰辅时渊。
很明显,他们是听到了皇帝召见时若诀的风声,才不顾严寒漏夜前来打探消息,时若诀随意扫了一眼,来的全部都是太子党。
一如皇帝所言,大皇子尹谦在朝堂之中根基薄弱,除了一些实在看不下去太子愚钝荒淫的老臣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大臣支持他,而太子却借着殷皇后嫡出的名头,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几乎满朝文武的力挺。
而自己的父亲时渊就是坚定的太子党,即使孝怡公主已经身死,但他可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皇帝眼看是不行了,时渊想要在太子继位之后继续稳住自己宰辅的地位,就不得不紧紧抱住殷皇后这颗大树。
“暮儿,过来。”
听到父亲的呼唤,时若诀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越来越厌倦与父亲说话,他想走,却被追上来的时渊强行拉到廊下无人处,低声问:“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父亲作为当朝重臣,打探陛下的旨意不太好吧?”时若诀偏着头看着木窗上的雕花,时渊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但碍于还有外人在场,不得不强压了怒气,训斥道。
“你这孩子!你爹我自然是为了稳定朝局才问的,就算你不说,马上早朝宣旨我一样会知道!”
时若诀不为所动,跨步绕开时渊就往前走:“那就辛苦父亲在这寒夜之中多等一等,等到早朝的时候亲耳聆听陛下的旨意吧。”
时渊眼睛一瞪,伸手拉住了时若诀,质问道:“今晚的事你不说就算了,不过你在锦州抓了夜氏兄妹,还往陛下跟前递折子,说要娶夜璃月是怎么回事?”
“折子被你拦住了?”时若诀回首冷笑:“难怪迟迟收不到陛下的回音,不过没关系,不管陛下同不同意,我都要娶夜璃月。”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时渊怒不可遏,厉声斥责道:“你是孝怡公主的驸马!这封折子要不是我拦下来,一旦被殷皇后看见,你知道等着我们时家的下场是什么吗?!”
“我管她是公主还是皇后,我要娶夜璃月,大婚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这一次谁都别想阻拦我!”
听见有人要阻止自己娶夜璃月,时若诀立刻就失控了,即使对面的人是自己的父亲,他也依然用充满憎恶的眼神瞪了过去。
“混账东西!”
时渊扬手甩了时若诀一巴掌,那耳光用了十足的力度,时若诀被打得身体一晃险些摔倒在地,嘴角登时渗出一缕鲜血。
“你爹我一辈子活在夜氏的阴影里,难道你也要重蹈覆辙吗?!”
他一把扯过时若诀的衣襟,狠狠道:“你想要什么东西为父没给你?!那夜璃月能给你什么?!你就是被她鬼迷心窍了竟敢在这顶撞生父?!”
“我想要的东西?”
时若诀缓缓抬头看向时渊,他的眼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肆意生长着,最后打碎禁锢破体而出。
那是恨意,令时渊心惊胆战的恨意。
“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语气冰冷、态度坚决,与往日大相径庭的模样令时渊微微一愣。
“我想要纵马沙场,热血报国,而你却一纸诏书抹去我十年军功,将我囚禁在这方寸之地陪着你们尔虞我诈!”
“我想要和月儿举案齐眉、相守一生,你却逼我娶了公主,被迫每日跟在她身后唯唯诺诺、马首是瞻!”
“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你却要我为了你的权力地位去杀我最爱的人!”
时若诀陡然挣开时渊的双手,神情几近崩溃。
“爹啊!难道我只是成就你高位美名的一颗棋子吗?!”
时渊勃然大怒,一口气冲上了颅顶,他再次举高了手,连额角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不孝子!”
掌风呼啸而下!
“啪——”
时渊陡然睁大双眼,惊愕地看着时若诀抬着手,将那道耳光生生拦在半空中。
“我不仅是你儿子,我还是御赐亲封的摄政王!”
时若诀微扬着下颌,看时渊的眼神冷漠而疏离,他盯着时渊,像看着一个犯上作乱的贼子。
“王驾之前,休得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