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璃月只晕了片刻便转醒,醒来的时候那疯女子已经将她放到了床板上,正伸手扒着她的衣襟。
“你……你想做什么?”
夜璃月挥开了她的手,勉力翻身裹住自己的衣襟,一脸防备地盯着她。
女子被她打了手却并不恼怒,她蹲下来,望着夜璃月,满脸欣喜道:“你刚才说南疆靖王夜凌霜是你父亲,你说的是真的,我看过了,你衣襟上绣着太阳神纹。”
她一把握住夜璃月的手:“那靖王呢?靖王来了吗?好孩子,你让我见见他……让我见见他好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一直要见我父亲?”
女子慌忙坐直了身体,抬袖擦了擦脸,拨弄着自己松散的发髻,道:“好孩子,我是你姑母。”
夜璃月眼角一跳,忍不住打量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试图从她身上找出半分夜氏人的影子。
夜凌霜是他们那一辈的长兄,嫡亲弟妹有两人,这两人夜璃月从小见到大,对他们的模样再熟悉不过。
而且他们也随着夜凌霜一起死在了坠日之乱中,二叔一直是个江湖浪子,至死尚未婚配,三姑姑便是嫁到东州白马堡的那一位,虞飞清就是她留下的唯一子嗣。
夜璃月活了这么多年,无论是从父亲兄长那里,还是从家族阁老那里,都从未听说过自己还有一位从未见过的姑母。
“我父王从未与我说过这些,无凭无据,我岂可信你?”
“他们不提我……不提我也是应该的……”
女子攥着自己的衣领,声泪俱下道:“我本名夜瑾来,是你父亲夜凌霜的嫡亲长姐,只因年少入宫,对当时还是太子的尹昭一见钟情,非要嫁给他为妃,可夜氏族规不许与尹家皇室结亲,我便……自请逐出家族,从此不再与夜氏相见。”
怕夜璃月不信,夜瑾来指天发誓道:“姑母所言句句属实,我知道你叫璃月,你还有个哥哥,叫夜澜,字承影,是不是?那年春狩,我在丰宁围场偷偷看过,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足见夜氏风范。”
她拉着夜璃月的手道:“好孩子,你若不信,大可去问你父亲,虽然我的名字已经从族谱中划去,但你父亲仁善,他不会不认我的。”
夜璃月注视着她,眼底微微泛红,道:“你既然知道我兄妹的名字,又为何不知我父王他……他已经不在了,你要我去问……我怕是只能下九泉才能问到了。”
夜瑾来脸色剧变,声音颤抖道:“你、你说什么?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
“九年前坠日之乱,夜氏两百余口全都断送了,父王拼命护我,才能侥幸活到今日。”
豆大的泪珠砸下来,夜瑾来听闻噩耗,登时泣不成声。
“九年了……九年了啊!我竟都没能为家族亲眷哭一场……”
“尹昭!尹昭!你好狠的心!连我家族灭门之祸竟都不告诉我!”
她扶案痛哭,旋即又抬起头来,用满带恨意的目光望着夜璃月,声声泣血道:“是尹昭!一定是他害了夜氏!”
“皇帝?”
夜璃月不解道:“夜氏出事之后,朝廷确实一反常态没有追查凶手,而是将此事含糊糊弄了过去,我一直认为皇帝忌惮夜氏功高震主,想借此机会冷落夜氏,可……你说这事是皇帝做的?何出此言?”
夜瑾来垂泪道:“当年尹昭对我并没有情意,他只是看中了我的身份,才假装与我两情缱绻,好换取夜氏为他在兄弟阋墙、夺位斗争中铺路,可谁知我竟自请脱离夜氏,搅乱他的计划。”
“虽然成亲之后他碍于你父亲的面子并未苛待我,也顺利继承了大统,甚至封我为贵妃,但一年到头也不会来看我几次。”
“也正是九年前的某天夜里,禁军忽然闯入我宫中,杀了所有宫人,尹昭……尹昭这个畜生!他将我关进这密室冷宫中折磨羞辱,让我如猪狗般乞食苟命!”
“那时我就有预感,一定是夜氏出事了,不然尹昭他不敢这样对我!可我出不去,打探不到夜氏的消息,我只能等……只能等……”
她倾身抱住了夜璃月,双臂将她紧紧按在怀里,勒得夜璃月几乎喘不上气。
“幸好日神庇佑,让我夜氏还残存一丝血脉,璃月,夜氏的仇就全靠你了!”
夜璃月没说话,张嘴先咳了几声。
夜瑾来赶忙松开夜璃月,捧着她沾血的侧脸,心疼道:“怎么伤这么重啊?对了……你为何会在宫中?又为何穿着女婢的衣服?难道又是尹昭干的?!他个狠心杀千刀的!难道连我夜氏最后的血脉也不肯放过吗?!”
“我继位之后一直没有面圣,此番是受诏入宫来述职的,也许皇帝真的暗中杀人,但明面上,他还不敢把我怎么样。”
“述职?是你继承了王位吗?”
夜瑾来恍然道:“是啊,你有璇玑神功,便该你继位,只是你兄长他……他也……”
夜承影在连月山的事是机密,夜璃月并未如实道出,夜瑾来便以为夜承影也在九年前的动乱中去世,心中更加悲痛难忍。
“我此行进宫,还要寻找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关乎夜氏是否能东山再起,你……姑母既然在宫中待了这么久,不知是否知道一些线索?”
夜瑾来立刻擦了眼泪,道:“你说,你要找什么?”
“燕梁虎符。”
夜璃月面带忧愁,道:“九年前连月山大乱,燕梁虎符失窃,我明里暗里找了九年也没找到,有消息说在宫中,不知姑母……”
她突然想到,夜瑾来说她九年前被关进这里,想必就是坠日之乱发生后,她自身难保,又怎么会知晓燕梁虎符的下落?
夜璃月垂下头,没想到夜瑾来听完她的话,立刻道:“你是说能号令神武军的燕梁虎符吗?”
她站起身,来回踱步,片刻才道:“我虽没有亲眼见过虎符,但如果真的是尹昭窃取的,他一定会放在宜兰宫密室中。”
“宜兰宫?”
“那是孝怡公主的寝宫,尹昭最疼那个女儿,得到的所有好东西都送到孝怡公主手里保管着,只要是他拿的,去宜兰宫一定能找到!”
夜璃月思忖道:“可……我一直在想,若是皇帝真的已经拿到了虎符,他又何必惦记着削藩回收兵权呢?”
“你不了解他,尹昭就是个小人,他做尽坏事,又想千古留名,暗中窃取兵符这种事要遭天下嗤笑,他不想落下骂名,自然要将责任推到你身上,若是削藩之时你不能上交兵符,他自然可以以抗旨佣兵为由对你痛下杀手!”
“可他又何必等到今日?趁我年幼下手岂不更好?”
夜瑾来摇头道:“你太年轻了,还是不知道人心可以坏到什么地步,夜氏是开国功臣,出了灭族惨祸,仅剩孤女在世,他身为皇帝,若不能保全你平安长大,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责骂苛待重臣之后?”
“若是等你长大了,他的贤名落在史书上,再随便给你安些罪不可赦的污名,一举铲除了才好。”
“璃月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要他想,谋逆叛国、欺君罔上、刺杀君主……哪样罪名他都可以强加给你,到时候连带夜氏四百年的名声也一起完了啊……”
夜璃月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原以为,夜氏恩怨只在江湖与时渊身上,没想到,隐藏在深处的幕后始作俑者,竟是夜氏拼命护了四百年的天家尹氏!
她心乱如麻,旧伤、寒毒、化功散在身体中翻腾,却比不上此时心痛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