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比想象来的更凶猛,直到风弦澈的呼喊数次响起,夜璃月才从回忆的浪潮中艰难抽身,原来是鱼汤沸了,而夜璃月的手还在无意识地往土灶中添柴火,一锅汤险些全都扑出来。
风弦澈站在锅边望着夜璃月欲言又止,他用大铁勺搅动着沸腾的鱼汤,浓郁的香气不知何时在小院中弥漫开,夜璃月僵坐在灶边,握着一根没来得及塞进去的木柴不知所措,闻见香味后轻轻吸了吸鼻子。
她好像一只兔子,一只披着狐狸皮的小白兔。
风弦澈一边搅动鱼汤,一边如是想着,外人只能看见她凶狠的利爪和尖牙,却只有自己能看见她伪装之下的那颗容易受惊的心脏。
他盛了一碗奶白醇香的鱼汤,撒上几粒葱花,在夜璃月面前蹲了下来,将热乎的汤碗小心递到她手中。
虽然一直坐在土灶旁边,但夜璃月的手指还是因为经脉受损而一片冰凉,汤碗的热意传上指尖,苍白的皮肤很快泛起淡淡的粉色。
“这样不太好吧?”夜璃月端着碗犹豫道:“邱大夫和邱婆婆都还没有回来呢。”
“没事,就是让你帮忙尝尝咸淡。”
夜璃月“唔”了一声,抬手去解脸上的纱绢,又看见风弦澈在盯着自己看,忍不住偏过头去,将受伤的那半边脸藏在了阴影之中。
风弦澈知道,虽然夜璃月一直表现地不甚在意容貌,但天下哪有不爱美的姑娘,更何况是她这样地位显赫又正值婚嫁年纪的女子。
脸上的伤若不医治,只怕日后人人都可以以此来中伤她。
风弦澈望着正微微仰头喝汤的夜璃月,微烫的汤汁划过咽喉,她瓷白细腻的喉部肌肤轻轻滚动着,让风弦澈仅仅只是看着,就不由自主喉结狠狠吞咽了几下。
夜璃月将那一大碗鱼汤一滴不剩全喝完了,这虽然不是什么名厨珍馐,但此刻喝着却觉得异常温暖,一路划过肠胃,似乎暖到了四肢百骸。
“呼……”
夜璃月满意地发出一声轻叹,还没来得及放下碗,一只温暖的大手就伸了过来,它穿过夜璃月的下颌,托着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夜璃月眉骨上的伤疤。
“跟我去沧碧吧。”
风弦澈再次向她提出这个想法,这一次比在神庙中那次更加坚定,夜璃月几乎无法从他灼热的目光中逃避分毫。
“我说过,我师父是一位非常厉害的神医,当初我数次遇险全靠他力挽狂澜,各国前来找他治病的人可以从山顶排到山脚下,无论是疗伤还是恢复容貌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你跟我回去治好伤,若想回景国我就陪你回来,若想留下,我就陪你看山看海,从此隐姓埋名,再不受江湖纷争。”
他们的眼神在灼热的火光中相撞,夜璃月自以为的铁石心肠在风弦澈滚烫的目光中溃不成军,她在这场坚持中败下阵来,垂眸道:“你一心为了我,可你自己怎么办?你可是沧碧国的皇太子,难道要弃你的子民于不顾,天天陪在我身边吗?”
“那些都不重要!”
风弦澈急声道:“我之所以往上爬,之所以成为皇太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景国找你,如果你不需要的话,那这些权力地位对我来说便都是可以舍弃的浮云,但如果你需要一个声名显赫、能配得上你的夫君的话,那我也可以立刻废掉老国王,即刻登基称王。”
他单膝跪在夜璃月面前,犹如最虔诚的信徒仰望着他的神明。
“我在哪里、我是谁,我的心和我的性命,早已交到了你的手里。”
夜璃月唇尖颤抖着,问:“就是因为小时候我救过你?你其实大可不必……”
“我知道那对你来说只是如同随手救了一只小猫小狗,但对我来说不一样……”
头一次,夜璃月在那双瑰丽的碧绿色眼睛中看见了一抹泪光,那使她僵直了身体,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你是在爱意包围下长大的孩子,你的父母兄长甚至是青梅竹马他们都很爱你,对你来说施舍善意很简单,因为你本身就接受地足够多。”
“但对我来说不一样,我母亲是景国商船上的随行舞女,她被唯利是图的商人当成礼物送给了沧碧国老国王,被纳进宫的时候,她才十八岁,而老国王已经年过六十。”
“身份低贱的舞女在宫中不能得到任何名位,连她生的孩子都要被送到她的故乡为质,你是不是以为她会很伤心,日夜期盼我回去?曾经我也是那样想的,所以我想方设法逃了回去。”
“可当我拖着仅剩半条命的身子回到她身边的时候才发现,她根本不在意我,因为我是她和不爱的人生的,我走之后,她私通了侍卫,又有了一个儿子,并且蒙蔽了昏庸的老国王,让那个私生子混进皇家血脉之中。”
风弦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跟夜璃月相比,他的回忆更加痛苦,更加不堪回首。
“我的出现令她惊恐万分,她害怕因为我私自回国的罪名会牵累她另一个儿子,于是她将我拒之门外,让那个侍卫将我骗到海边,试图杀了我沉尸大海,却被我用礁石砸破了头,尸体被鸥鸟吃得面目全非……”
他声音哽咽,抚着夜璃月脸颊的手指却依然轻柔。
“没有人希望我活着,除了你,无论救我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多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但都不能否定,照亮我、支撑我走完这些年暗无天日时光的……就是你当初随手给予的一点善意。”
夜璃月没想到,风弦澈离开景国之后,竟还有这样一段艰难的岁月,她更没想到,真的会有人守着一点微弱的光,倔强地暖了自己十几年。
这大概就是佛法所说的,因果吧。
“我知道,你总认为我说要娶你是一句玩笑,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在坠日之乱发生之前我对你说这句话,你还会第一反应就认为这是玩笑吗?”
“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爱你了,所以你害怕那些送到眼前的爱意是假的,但我想告诉你,不要怕,就算天底下真的没有人爱你了,还有我,哪怕千山万水、刀山火海,我会来爱你。”
泪水夺眶而出,在夜璃月反应过来之前落进了风弦澈掌心。
“别哭。”
风弦澈起身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他能感觉到夜璃月紧闭双眼贴在他颈窝里,滚烫的泪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领。
“你一哭,我就想立刻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通通杀掉。”
他抚摸着夜璃月的长发,一下又一下,恨不得将人按进自己的身体中。
“我不是一个好人,我杀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夺权篡位、囚禁自己的生父逼宫让权,吓得自己的母亲和手足惶惶不可终日……璃月……怎么办……我可能是一个疯子。”
风弦澈失声笑了起来,声音中满含痛苦和自嘲。
“可我爱你。”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问。
“你愿意接受一个疯子的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