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见完圣上从偏殿出去,时若诀还是被父亲时渊拦住了去路。
皇帝没有精力再见那些大臣,大太监拦在外面,与忧心国事军情的大臣们舌战起来,说什么都不让他们进去,时渊作为宰辅,却没有参加这场口舌之争,反而站在队伍最后面,一看见时若诀出来,便立刻堵了过来。
时若诀实在不想跟父亲时渊单独见面,他甚至都能提前估算出父亲又要说些什么,无非就是那些家族啊、前途之类的东西,令他耳朵生茧,烦躁不堪。
果不其然,时渊对他没保护好孝怡公主这件事非常生气,碍于外人在场不好当众呵斥,只能压低声音训斥道:“怎么回事?!十万大军还挡不住一个夜璃月?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在领兵?咱们家好不容易盼来这场婚事,就被你这么给断送了!”
时渊眼中能看到的永远都只是利益,他不知道时若诀这连日来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也不在乎他有没有压力,对时渊来说,自己是一步步忍辱负重、谨小慎微才爬到如今的地位,时若诀作为他的儿子,坐享其成已经是投胎投得好了,怎么还敢跟他提压力?难道自己年轻的时候周旋在皇帝和靖王之间压力不比他现在大吗?
然而他到底还是不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利益至上的,时若诀蹙起眉头,按捺不住反驳道:“什么叫我没有认真领兵?前有太子,后有公主,本来就轮不到我领兵吧?”
时渊被时若诀回呛,登时横眉怒目,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样跟父亲说话的吗?!”
时若诀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去,烦躁道:“你怀疑我没有认真领兵,公主怀疑我对月儿余情未了,陛下怀疑我站队太子,殷皇后又处处防着我被大皇子拉拢,还有月儿……尹淑慧用红衣大炮炸毁了曦晖蓝塔,大长老因此过世,我知道月儿已经把这笔账算在了我头上,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你为何要跟她解释?”时渊质问道:“难道你真的对她余情未了吗?!”
时若诀猝然怔住了,他忘不了夜璃月在战场上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也忘不了她身边站着其他男人的景象,这令他妒火中烧,理智都要为之倾覆。
但他又必须将这种即将失控的情绪隐藏下去,从前是不能让孝怡公主察觉到任何不对,现在更是多了无数双眼睛盯在他身上,令他如芒在背,在脸上的伪装越来越厚的同时,心中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甚至在想,既然现在尹淑慧已经死了,那只要再杀掉风弦澈,就能把夜璃月抢过来,无论使用什么办法,只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他再也、再也不想看见夜璃月与别的男人同时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这种疯狂的想法在脑海中肆意横生,然而他脸上却还绷着一层伪装出来的面具,没有人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连时渊都不知道。
“糊涂东西!”时渊骂道:“虽然公主仙逝,但只要陛下和娘娘仍然承认你这个女婿,你就永远都是景国的驸马,把你对夜璃月的那点心思收起来!你们两个这辈子缘分已经断了,不要再肖想这些无用之事!”
时若诀忽然反应过来,冷笑一声:“是啊,缘分早就断了,陛下让我带兵去平乱,我和夜璃月最终还是要刀剑相向……”
他望着远处,心想如果在战场上杀掉风弦澈,也能推脱说是刀剑无眼吧?到时候就算夜璃月想怪,也怪不到自己头上来。
“陛下让你带兵去琅州?”时渊沉思片刻,道:“这是好事,靖王叛乱,正是陛下对武将疑心的时候,能放心让你带兵,就说明陛下对你的器重,你好好表现,虽然借不了公主的光,但只要有陛下的青睐,你以后在朝中的仕途也就畅通无阻了。”
此时的时若诀哪里还有空去想什么仕途,杀掉风弦澈的念头满满当当地占据着头脑,令他无法去思考别的东西,连自己怎么离开偏殿的都记不清了,他低头走在宫墙下,心中闪过一万种弄死风弦澈的方法,这使他根本无暇顾及前路,直到“咚”地一声与拐角闪出来的人影相撞。
“时将军?不……是镇安侯。”
对方虚扶了他一把,时若诀定睛一看,好巧不巧,撞上的竟然是大皇子尹谦。
即使被撞,大皇子还是十分温和地对他笑了笑,问道:“侯爷这是去哪?”
再怎么不受重视,尹谦也毕竟是皇子,身份摆在那里,时若诀赶紧躬身行礼,道:“臣一时失神,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尹谦笑问:“鲜少见到侯爷这般失神的模样,可是在忧心前线战事?”
他掩唇笑道:“朝中武将稀缺,南疆那么大的动静,父皇也只能派侯爷你去平乱了吧?”
时若诀抬起头,微微后退半步,再次拱手道:“军机要事,还望大皇子切莫打听。”
“是是,是本宫多嘴了,前朝政事本就轮不到我过问,是我嘴快了。”
尹谦毫无皇子的架子,甚至给时若诀让了路,道:“侯爷先请吧,本宫还要在这赏赏花呢。”
时若诀躬身告退,两人没有再多说半句话,但时若诀却觉得奇怪,虽然平时他与大皇子相交甚少,但也对他谦卑谨慎的性格有所了解,从前几番在宫中遇见,因为他是孝怡公主驸马的原因,大皇子一直对他避而远之,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主动说过话。
他觉得大皇子似乎变了,他好像不再故意收敛自己的锋芒,甚至对朝事了若指掌,不然也不会说出“朝中武将稀缺”这种话来。
时若诀不动声色地向后看了一眼,正值酷暑时节,日头早把花都晒蔫了,但大皇子却背着手站在阴凉的角落里,望着干枯的花瓣发笑。
他笑的肯定不是一朵花的死亡,时若诀感到有些心惊,他暂时不知道这个善于藏锋的大皇子这些年究竟背着皇帝和皇后做了些什么,但凭他此时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就能看出他在夺嫡这件事上的态度。
嚣张跋扈的孝怡公主死了,太子尹诤因懦弱无能被皇帝嫌弃,大皇子尹谦的名字破天荒地首次出现在皇帝的视线中,如他这般出生卑微又处处被打压的皇子,能够被皇帝想起来就已经是他的胜利了。
但时若诀看出来了,大皇子的目的远不止于此,他一定还有更大的一盘棋早就在暗中进行着,也一定有一把藏起来的刀在等着出鞘的那一刻。
不愧是血脉相承,时若诀沉默地想,在这个皇宫之中果然没有省油的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