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弦澈哑声张了张嘴,良久才把手收了回去,他低着头,看起来模样竟有些委屈。
“我知道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你不好过,如果我要是能早一点当上太子,就能早点来找你了,是我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来晚了?”
“你真是个怪人,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俩这辈子的交集应该在我九岁那年就结束了吧?”
夜璃月眼神漠然:“我们偶然相遇,短暂同路,你回沧碧、我回南疆,从那之后你在沧碧国是死是活与我无关,我在这过得好不好也跟你无关,你完全不必惦念所谓的恩情。”
“我说过,天底下受过夜氏恩惠的人太多了,你这点事对我们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你不必报恩,回沧碧国去好好做个太子,将来若是顺利继位了,不在海域接壤的地方跟我景国发生战争就很好了。”
“你觉得我就只是来报恩的?”风弦澈眉心下压,道:“我为什么不能是来……”
“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夜璃月凝视着她,冷漠的眼神生生把风弦澈要说的话塞了回去。
“我知道在你的印象里我还是九岁时的样子,我也很喜欢那个时候的我,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身后永远有人撑腰,可人是会变的,你要是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就不敢轻易产生这种想法了。”
“我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还能记起来咱们之间那点缘分,不过你要是再继续纠缠……”
夜璃月眼中杀意腾起:“我就杀了你。”
风弦澈似乎气得不轻,胸膛起伏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却没有说出来,最终只是用力看了夜璃月两眼,愤然转身下了车。
夜璃月疲倦极了,心脉上的伤牵扯着撕心裂肺的疼。
但许是风弦澈内力作用,很快四肢漫上一股暖意,温温热热地暖着心头,夜璃月倚在软垫上,意识渐渐朦胧。
这些年她其实不太敢睡觉,因为梦里永远只会重复一个场景——
坠日之乱。
数不清第多少遍,她看见火龙蹿上梁顶,看见漫山遍野的尸首,族人的、敌人的,难分敌我地堆积在一起,她看见莹诗倒在地上,不顾腿上深可见骨的刀伤,拼命朝她喊——
快逃!
可是能往哪里逃?整片连月山陷入火海,那些穿着夜行衣的杀手仿佛从天而降一般涌向山顶,她的族人在呼喊、挣扎,最后逐一惨死在她面前。
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年,即使知道这是梦,即使已梦过千百回,可她还是还是会觉得怕,害怕到手脚不听使唤,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爬满全身,让她只能僵在原地,直到父亲夜凌霜一把将她搂进了怀中。
夜凌霜左肩伤可见骨,他用唯一能动的右手将女儿牢牢抱住,一遍遍轻声安慰她不要怕。
“父王……”
夜璃月死死抱住夜凌霜,颤声问:“我们会死吗?”
夜凌霜拍着她的背,用最轻柔的声音安慰她:“别怕,不会的。”
怎么不会?
夜璃月在梦中心想,都是同样的血肉之躯,刀剑落下来的时候,谁能不怕?谁能不死?
只不过是有一定要要保护的人,所以相比之下死亡反而不足为惧了。
“教主。”
不知过了过多久,马车外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千里加急鸿雁传信,是京师的消息。”
夜璃月猝然惊醒,梦境只是一瞬,他却度秒如年,她抬手摸了摸脸,没有血,只有不断落下的泪珠和流淌的冷汗。
“朝廷与檀戊国谈和,震武军后撤三百里,檀戊国王子乌维将率使团进京,据说是为了和亲之事。”
“和亲?”夜璃月平复心绪,漠然道:“皇帝舍得他那唯一的宝贝公主吗?”
“震武军在宛城撑了四年,每年死伤无数,劳民伤财,皇帝既然有心谈和,送出去一个公主自然不算什么。”莹诗上来替夜璃月关好窗,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乌维……难道是那个相传一年内凌虐死了两任王妃的痨病鬼王子?”
“没错,听说乌维身子差,却最喜欢看人受折磨,杀人的方法也是花样百出。”
莹诗厌恶地捂住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大千世界,是人是鬼,都在这世上。”
夜璃月低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还有一事。”
罗芸寒一向波澜不惊的声音竟微微有些迟疑,她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道:“朱雀旗来报,震北大将军时若诀十日后将奉旨回朝。”
五指赫然收紧,夜璃月看着前方,目光好像要将车帘盯出一个洞来。
但她的表情却极为镇定,仿佛那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名字。
又或者,时若诀这个人,当真要与她无关了。
“知道了,告诉朱雀旗主,盯紧时若诀。”
她声音平静,没听出一丝克制。
“教主……”莹诗有些担忧,夜璃月与时若诀的过往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看夜璃月这般压抑自己,不由心尖都泛着疼。
“不用担心我。”夜璃月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道:“虽有高翼德和静缘师太指认,但终究只是片面之词,关于往生道的真相究竟如何,我定要找机会亲自问问他。”
“真相固然重要,可教主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莹诗反握住夜璃月的手:“听闻青龙旗主医术高明,好在日神祭将至,到时一定要让旗主大人给教主好好瞧瞧。”
夜璃月“嗯”了一声算作答应了,其实她这二十多年来,从未受过什么重伤,作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夜氏小姐,即使是坠日之乱后,曜灵神教也能保证她衣食无忧、安稳度日,静缘师太的这一掌,算是她人生中破天荒的头一遭,像烧红的刀子捅进肺腑,带着滚烫的血气一齐往上涌。
真疼啊……
她悄无声息地靠上软垫,心里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