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诗几乎是迎面撞上夜承影的,她刚送完信,脚还没来得及踏进苍玹殿,就被一道急匆匆的人影撞了个踉跄,恍惚间一瞥眼,先看到的竟是夜璃月沾着血的侧脸。
“教主?!”
莹诗差点跳脚,她看见夜璃月被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男子抱在怀里,脸色苍白已然晕厥,人却不停地在咳嗽,呛咳出来的血沿着颌角一滴滴落进雪地中,而那蒙面男人竟看都没看她一眼,疾步就要往另一条路上拐去。
“你是什么人?!快将教主放下!”
纵然莹诗根本不会武功,却还是下意识拉住了那人的胳膊,一口气提上嗓子眼,眼看就要大叫出声来!
“别叫!”
夜承影立即低声喝止:“是我,不要把其他人引过来。”
莹诗从小陪在夜璃月身边,对夜承影的声音再熟悉不过,骤然在连月山上听见,不由令她猛然睁大双眼,连喘好几口气才将冲到嘴边的惊呼咽了下去。
“少……少主?!不是……大、大公子……您这是……”
比起突然出现的夜承影,莹诗还是更关心夜璃月,她掐着手,着急地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教主这是怎么了?”
夜承影蹙眉问:“附近哪里没有人?找个避开人的地方。”
莹诗哭着指向面前的苍玹殿,道:“前面就是教主的寝殿,不会有外人。”
九年前坠日之乱中,夜承影的寝殿位于上风口,是唯一没有遭受过大火侵蚀的屋子,这里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样,时隔数年再次回到此地,竟让他微微一怔,恍如隔世。
夜璃月的情况非常不好,她发着高烧,心脉肺腑之间有淤血堵着,她自己用内力化解不开,又一路奔波来不及找人为她疗伤,甚至在此期间两次三番强行运功,此刻内伤颇重,哪怕昏迷中都因为剧痛而眉心紧蹙,夜承影将她放在床榻上时,半截衣袖已被她吐出来的鲜血浸透。
夜璃月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意识模糊时只觉得有人引着她的真气游走全身经脉,至肺腑淤血伤处剧痛陡然袭来,她下意识就想逃避,却被人牢牢握住了双手,很快另一道不属于她的温和真气缓缓破开淤血,轻柔地为她修复着伤处。
在那种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恍惚状态里,她微微抬起头,只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纤细修长的手。
她并不能思考太多,但却鬼使神差地将那只手的尾指紧紧攥进掌心里。
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能报完仇,很快就能把属于你的东西都还给你了……
再等等我,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夜璃月陡然惊醒,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瞬间又眯起双眼,而后缓缓才能看清头顶碧色的纱帘和青竹玉挂钩。
这里是苍玹殿。
夜承影抱着手臂靠在床头,他好像有些疲倦,正闭目养神,手指还被夜璃月紧紧抓着,许是半夜疗伤结束想离开,却没法从桎梏中挣脱出来,这才坐在床头将就了一宿。
夜璃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的目光像一把刀,几乎要在夜承影脸上刻出血来。
夜承影没有睁眼,他抱着胳膊闭着眼,开口问道:“看什么?”
夜璃月眼也不眨:“看你长变了没有。”
夜承影嘴角牵起一抹笑,又问:“那你觉得变了吗?”
“变了。”夜璃月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有些失落:“我哥以前从不打我。”
夜承影咻然睁开眼,神情怪异地看了夜璃月一眼。
这丫头竟然还在记恨自己昨晚拍她的那一掌。
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样,不管被什么阿猫阿狗欺负了,总要张牙舞爪咬回来才行。
夜承影轻轻摇头,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内伤这么重还撑着,嫌命长?”
听到这句话,夜璃月却收了声,她半个脑袋都埋进了被子里,良久,忽然闷声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努力回想着,好像记得昨晚夜承影跟她说起南疆城有什么东西来着……
“我和墨雨在城中偏僻小巷里发现了黑火药,想必是用来在祭典上制造混乱的,你得当心,提前让雷部的人把整个南疆城再好好巡查一边。”
“黑火药?”
夜璃月才不过离开南疆城数月,就有人迫不及待想在她眼皮子底下生事了,夜璃月皱起眉头,让莹诗赶紧去唤雷部领主上山。
夜承影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轻声道:“你再多休息会吧,这伤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还得让医官用药好好将养着。”
他欲起身,却被夜璃月一把抓住了衣袖。
夜璃月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抓住他衣袖的手指却死死用力,手背上骨节尽现。
“你去哪?”
夜璃月盯着夜承影,黯然道:“你还要走?”
“我……”
夜承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来告诉你黑火药的事,既然你现在无事了,我也不应久留,若被其他人看见恐怕教中又生事端。”
“事端?当初你说走就走,就是害怕所谓的事端,如今九年过去了,你还在害怕这个?”
“我还以为你是回来看我的,我……”
夜璃月松开手,默默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就算盖着被子,还是难掩消瘦的背影。
“算了,你走吧。”
“月儿……”
夜承影温热的手掌搭在夜璃月肩头,沉声道:“你为了复仇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遍体鳞伤,父王和母妃泉下有知该有多难过?”
夜璃月不以为然,冷声道:“如果爹爹和娘亲当真泉下有知,就该知道坠日之乱后我有多难过,他们该保佑我,尽快报仇雪恨才是。”
夜承影重重阖了阖眼,声音中满是自责:“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当初如果狠心把你送走关起来,是不是就不会让你被仇恨支配,是不是你就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夜璃月骤然掀开被子坐起来,用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注视着夜承影:“不,我变成什么样,都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想报仇,无论我的仇人是谁、有多少人,无论他藏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他找出来,哥,你不要再劝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还差一点时间,只差一点……”
“报完仇之后呢?我问你报完仇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你的大好人生都成了仇恨的牺牲品,月儿……等你报完仇再回头看,你的人生除了冤冤相报的杀戮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吗?!”
夜璃月猝然笑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她望着夜承影摊开双手,无声地笑着,问:“难道你以为……我还会在乎别的东西吗?让我看着亲人的尸骨去享受自己的人生……我做不到……”
“月儿,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夜璃月双手紧握着锦被摇了摇头:“我不管你这次回来是做什么的,至少……至少现在我不能把曜灵神教还给你,也不能把璇玑神功还给你。”
夜承影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半句都说不出来,他蹙着眉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
“罢了,你自己当心。”
房门开了又合上,苍玹殿内安静地可怕。
夜璃月抬起手,遮住了自己泪水汹涌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