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若诀离去之后,夜璃月便病倒了,推了皇后两次召见,一直卧床不起。
教中随行医官替夜璃月看了脉,可夜璃月身体中寒毒、旧伤、化功散、加上心绪几次大起大落,综上种种搅合在一起,可谓五毒俱全,全靠璇玑神功的浑厚内力支撑着,否则就是十个夜璃月,此时也该死透了。
普通的汤药已经对她没有什么用了,就算寻来十全大补丹,夜璃月此时的身体也虚不受补,只能慢慢将养着,盼着日神垂怜,多赐她些日子罢了。
为此莹诗趁着熬药的间隙偷偷哭了好几次,每每红着眼睛去给夜璃月送药的时候,总要找借口掩饰,不是被炉风熏了眼睛,就是眼里进了扬尘。
各人的身体各人知晓,夜璃月知道自己的情况,虽然病入膏肓,但也不是明日就要出殡,人既然还活着,该自己做的事就要尽可能做完。
京师城封了五日,罗芸寒却收到了青龙旗主的飞鸽传书,说夜承影伤势大好,已经可以协助处理一些教中事务了,南疆城黑火药爆炸伤亡的百姓也已经全部安置妥帖。
这算是入京以来听过最好的消息了,夜璃月心情好了些,伤势看起来就没那么严重了,已经可以起身在院内练剑了。
乌维的死一直没有后续消息,听说京兆尹和刑部盯着在查,却迟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几天时间,使团已经快把皇宫门槛踏破了,大有誓不罢休的意思。
因为这件事,巡捕几乎把整个京师城翻了一遍,挨家挨户搜查,闹得城内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大狱里下了一批人,据说最早带走问话的商贩们也还没有放回来。
那些家眷在府衙门口哭天抢地,远在靖王府都时不时能听见声音。
“也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莹诗端着帕子站在廊下,听着外头的哭声于心不忍道:“老百姓最是无辜,家里的顶梁柱被抓走了,剩下老弱妇孺可怎么活。”
夜璃月挽了个剑花,将枇鳞剑收回剑鞘,在一旁等了半天的红衣卫低头走上前来,捧着一份书信,道:“禀教主,震北大将军府上的小厮前来送信。”
“以前没发现,他怎么是个纠缠不休的人啊?”
莹诗将托盘交给红衣卫拿着,自己替夜璃月擦了擦汗,眼睛忍不住往信纸上瞟。
夜璃月就知道她想看,自己匆匆扫了一眼之后,便把信纸交给了莹诗,顾自回了房。
“他竟然有脸说心疼您因为往事悲痛伤心,不忍看您郁郁终日,想要约您在秋林苑相见,把当年之事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莹诗追进房去,愤愤道:“他早干嘛去了?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多嘴多舌惹出这些祸事来?现在来交代有什么用?难道他交代了,坠日之乱中死去的那些人就能活过来吗?!”
她在这跳着脚骂人,自己倒先哽咽了起来,夜璃月回头看了她一眼,反身过来抱住了她。
莹诗靠在夜璃月怀里抽泣着,她自幼长在连月山上,夜璃月的亲人对她来说就跟自己的亲人一样,如今想来悲愤交加,只恨自己不会武功,不然定要时若诀血债血偿!
“好了,别哭了。”
夜璃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从来都是别人哄我,我最不知道该怎么哄人了,你再继续哭下去,我就只能点了你的睡穴,让你到梦里哭去了。”
莹诗用帕子捂着脸,泪流满脸道:“属下就是想不通,咱们曜灵神教对时若诀多好啊,就算他害您小时候险些没命,先教主也没把他赶下山去……”
她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惊恐道:“难道……难道他当时带着您去后山玩水,也是故意的?!”
那都是夜璃月六岁时的事了,当时时若诀也是个孩子,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也实在不该算到一个孩子身上去。
“别想太多了,眼泪擦一擦,来替我梳妆吧。”
“梳妆?”
莹诗囫囵擦了把脸,问:“您不会真的要赴约吧?咱跟他还有什么好说的?换做我,定一剑砍死他为全教上下报仇!”
夜璃月坐在铜镜前,无奈道:“檀戊国王子的死还没解决,你难道想看到这京师城中再平添一桩震北大将军案子吗?”
“再说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咱们不主动去赴约,难道还要等着别人找上门来吗?”
莹诗替夜璃月梳着头发,气愤道:“他还敢找上门?教主放心,他要是敢来,我大扫帚打他出去!”
“好好好,打他出去。”
夜璃月按了按头顶,无奈道:“你消消气吧,我头发都快被你扯下来了。”
莹诗这才意识到自己使了多大劲,连忙撤了力气,仔细替夜璃月梳好发髻,上了妆钗。
虽然夜璃月病痛缠身,但稍作梳妆打扮,容貌依然亮眼,莹诗忽然就可以稍稍理解时若诀为何纠缠不休了。
因为乌维的事闹的人心惶惶,大白天街上的人也不多,夜璃月的车驾走得很快,没一会功夫就到了秋林苑。
这是一座皇家园林,里面种满了红枫,一到秋天漫山红遍,可谓一道奇景。
夜凌霜在世的时候,每每入京,总喜欢来这片园林中赏枫,有时日子不赶趟,等也要等到枫叶红了才肯离京返回南疆。
夜璃月只跟着夜凌霜来过一次,只可惜那次和现在一样,都来得不是时候,错失了美景。
时家的小厮远远看见马车便迎了上来,跪地行礼道:“参见靖王,我们将军在流丹亭等您。”
马车停在秋林苑门口,树影晃动着,在夜璃月脚尖投下一道一闪而过的辉光。
“我好像还没有给青龙旗主回信吧?”
跟在后面的莹诗不知教主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茫然道:“是还没有。”
“那你回去替我传封信吧,就说……京中形势危如累卵,我终日惶惶不可安心,劳烦旗主在祭神殿为我燃一注祈福香,求日神庇佑。”
“啊?”
莹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现在?咱们不是才刚到……难道您要自己去见时若诀吗?万一他甜言蜜语欺骗您怎么办?!”
夜璃月失笑:“我又不是三岁小儿,哪能那么容易被人欺骗?”
她朝莹诗挥挥手道:“求拜日神可是需要诚心诚意的,你可别耽误了时辰。”
莹诗“哦”了一声钻回马车中,夜璃月又遣了所有的红衣卫送她回去,吩咐不用来接了。
“您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莹诗担心地撩开车帘,叮嘱道:“别跟那人待太久,小心他一肚子坏水!”
夜璃月笑了笑,这丫头,以前跟人家好的时候一口一个“时公子”叫着,现在翻了脸,改口就说人家是“一肚子坏水”,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直到马车走远了,夜璃月才踏进了秋林苑的大门,清风浮动,带来一丝微不可闻的血腥味。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夜璃月扬首轻笑,大步朝流丹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