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之后,夜璃月就再也没见过风渺,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离开了沧碧,具体到底去了哪也没人能说清楚,总之那个一直认为自己能与风弦澈一较高下的十六皇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就像一滴水没入大海,在朝野上下没能惊起一点浪花。
因为一夜之间死了太多人,王宫之中乱成一团,风弦澈担心夜璃月受到惊扰,便亲自将她送回了白头峰,让她在此安心休养,等王宫中的丧仪结束,乱臣贼子全都伏诛之后,自己再接她回来。
只是风弦澈没料到风渺的手伸得那么长,嘉妃为了给她儿子铺路,暗中笼络朝臣、豢养私兵,牵扯人数之多、数量之大,令人瞠目结舌,为了彻底铲除乱党,这一次清缴竟持续了好几个月。
时间白驹过隙,晃眼间就到了景国清明时节。
朗羿的女儿生于大年三十,那一日南疆普降大雪,有着瑞雪兆丰年的好预兆,朗羿从小不爱看书,遇到起名的时候犯了难,脑瓜一转便取了个“天下安宁”之意,取名叫做朗宁。
自从曜灵神教的人马从京师城撤回来之后,全教上下阴云惨重,夜承影虽然得了玄晖神戒,但并没有继承王位,而是暂代教主之权,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寻找夜璃月这件事上,教中密探几次倾巢而出,却没能寻到夜璃月的半点消息。
若只是没有消息,便也不算是坏事,但真真正正令全教上下头疼的,则是时渊的人马在皇帝的默许之下大肆侵吞曜灵神教的属地,夜璃月失踪半年有余,曜灵神教在江湖中的地位急剧收缩,紧挨京师城的几个州郡中已经完全见不到曜灵神教分支的影子了。
在一片愁云惨淡之际,朗宁的出生算是教中唯一的喜事,夜承影亲自给她办了满月酒,昭告全南疆城同庆,酒宴上,夜白望着襁褓中粉嫩嫩的小妹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头,开玩笑说夜白和朗宁能定个娃娃亲,于是趁着酒劲,这笔稀里糊涂的娃娃亲倒还真定了下来。
这定亲事也不是上下嘴皮一张一合就能乱定的,酒席上的糊涂话竟被司礼当了真,第二日清晨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就送到了大祭司手中,上告皇天下祭后土,等朗羿呼呼睡到晌午酒一醒,这桩婚事也就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了。
好在夜白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朗羿和妃絮都很喜欢他,夜承影也未多说什么,这件事便也就定下来了。
既然婚事定了,告祭神明之后便该祭拜祖先,不巧朗宁从乳娘身上过了风寒,小孩子不易恢复,拖来拖去就开了春,朗羿拍着大腿一想,那就正好清明再去吧,也省得多折腾孩子一遭。
于是到了清明时节,他便亲自抱着朗宁、扶着妃絮,从南疆城慢慢往连月山清咏峰夜氏墓园走去。
“我还以为你赶不到清明回来了呢。”
妃絮提着衣摆走在山路上,柔声道:“你一向是负责南疆城防的,怎么这次大公子派你去支援建州?”
朗羿一手抱着朗宁,空出一只手来托着妃絮的手臂,道:“这不是教中缺人手吗,八部都被派出去支援各处分教了,上面朝廷不管,时渊又心狠手辣,哪一次来袭不是血流成河?江湖上那些宵小之辈见我教如今风雨飘摇,甚至还敢时不时来踩上一脚,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成天这样闹,兄弟们都顶不住了。”
妃絮低声叹了一口气,她所负责的雨部是专职传教的,但近半年人们一听说曜灵神教的人来了,家家户户唯恐避之不及,曜灵神教四个字简直堪比瘟疫,哪还有当年一呼百应的盛状。
“此处无人,我也说句不该说的,如果月姐还在的话,咱们教中可能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话也只是这样说说而已,其实教中众人都明白,夜氏兄妹两人,一个太过冒进、杀伐过甚,一个守成之君、谦和有余,他们二人拆开来看其实谁都不适合做一教之主,但如果两人合体,则将天下无敌。
可夜璃月信讯全无、生死未卜,夜承影虽有心与朝廷对抗,但在越矩杀人这些事上,他到底还是没有夜璃月那么狠。
“你我生是曜灵神教的人、死是曜灵神教的鬼,无论曜灵神教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我都是决不可动二心的,明白吗?”
朗羿笑着点头道:“当然,我朗家先祖可是世代跟着夜氏开疆拓土的不二忠臣,就连我们的小朗宁啊,以后也得是曜灵神教的人。”
朗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朗羿吐了一个大奶泡,惹得夫妇二人笑声不断,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断逼近的危险。
等朗羿察觉到杀气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甚至来不及抽弓搭箭,只能用手去抓握刺向妃絮的那把长剑!
锋利的刀刃割开手掌,鲜血洒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上,朗羿抬起一脚将黑衣杀手踹下山去,拉起妃絮就往上山上跑。
“那些是什么人?”妃絮惊魂不定:“为什么要杀我们?”
朗羿压根无法去细想那么多,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护好妻儿,但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他们好像提前就知道了自己会从这条路上山,故意在此等着他们一家三人羊落虎口一样。
朗羿一把将朗宁塞到了妃絮怀中,望着刚出生的孩子多有不舍,但他知道,如果他们三人一直在一起,今天谁也别想逃过这场围杀。
他低下头,在刀光剑影中匆匆亲了朗宁一口,然后猛地将妃絮往后一推,厉声道:“带着孩子快走!”
一切发生地太突然,他们甚至来不及拥有一场像样的道别,妃絮泪流满面,抱着朗宁跌跌撞撞地冲上山去,而朗羿则凭一人一弓守了山道半柱香的时间。
青石路两侧尸累如山、血流漂杵,朗羿的箭矢全都射尽了,他带着一身的伤转身向上跑去,试图将敌人引入侧路,但重伤之躯已难强撑,身后满弓利矢呼啸而来,须臾间洞穿了他的心口!
健硕魁梧的身躯踉跄倒地,朗羿口鼻喷血,他用尽全力抬起头,望向妃絮离开的方向伸出手,在枯枝落叶上划出一道断续的血痕。
“啧,一群没用的废物!”
高亢的女声由远及近,她一把抓起朗羿的头发,又狠狠将人摔在地上,指着已经没有呼吸的躯体对手下人怒斥:“这是我们要找人吗?!一群睁眼瞎!都给我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