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夜承影出逃之后又半月,时若诀终于赶到京师城,大太监在皇城侧门迎他,夜雪之中唯有孤灯一盏,若不细看甚至都发现不了那儿还有个人。
时若诀翻身下马,抖落狐裘披风上的落雪,这几日京师城普降大雪,沿路过来只觉城中萧条,家家户户早早就关门落锁,没了往日夜夜笙歌的景象。
朝中动乱,天子病危,支持太子尹诤和支持大皇子尹谦的两股势力明争暗斗,殷皇后就差把“逼宫”二字刻在脸上了,要不是几位老臣日夜守在皇帝榻前侍疾,只怕太子尹诤早就坐上皇位了。
大太监引着时若诀从偏门匆匆进宫,此时天色已晚,宫门早已下钥,能让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冒着大雪亲自前来接人,想必皇位易主也就在这几天了。
似乎是为了避开殷皇后的眼线,靠近皇帝寝殿的时候大太监吹了灯笼,带着时若诀摸黑从后门进去,整座寝殿中静悄悄的,只有皇帝下榻的那那间屋子亮着一点微弱的烛光。
“镇安侯请吧,陛下等您很久了。”
大太监只将时若诀送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周围伺候的下人都被屏退了,时若诀伸手按住门框,迟疑问道:“公公,烦请问一下……”
“老奴只负责将侯爷带进来,至于前朝后宫之事,侯爷何不直接去问陛下呢?”
时若诀没再说话,大太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不会在时若诀得到皇帝认可之前向他透露任何消息。
房门推开,室内浓重的药味中弥漫着一股将死之人的腐朽气息,数月不见,皇帝尹昭几乎瘦脱了相,如一把枯骨似的躺在锦被之下毫无生气。
听见有人进门,皇帝费力地睁开眼,时若诀发现他的眼球都已经从眼眶中凸出来了,眼白上泛着一块块黄斑,瞳仁上也蒙着一层灰雾,这使尹昭花了好一会才认出进来的人是谁。
“爱卿啊……”
尹昭想坐起来,时若诀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身后垫了厚实的靠枕,才能勉强稳住尹昭的身体不往下滑。
“臣来迟,请陛下降罪。”
时若诀低头跪在床边,等着皇帝发话,太子尹诤比他早三日进宫,想必也被殷皇后按着头在皇帝床前尽过孝了,只是皇帝依然没有交代继位密旨藏在什么地方,时若诀刚才进宫的时候,看见有些门廊上的牌匾都被拆下来了,一看就是寻找密旨时摘下来还没来得及复原的。
尹昭咳了几声,声如揉纸,微微喘息着道:“雪路难行,你也辛苦了。”
他没有叫时若诀起来,反而伸出干枯的手指搭在时若诀肩膀上,问道:“这段时间太子在锦州表现如何啊?”
时若诀俯下身去,低头道:“回禀陛下,太子殿下聪明好学,领兵之余常与众将士一起研讨兵书,想必……”
“你也不必奉承,朕生了个什么样的儿子朕心里有数。”尹昭摇头道:“你就说实话吧。”
忠言逆耳,实话难听,太子尹诤在锦州搜刮民脂民膏,抢占民女充盈后宫,只知玩乐不思进取,这些事情早就传进了京师城,有没有传进皇帝的耳中时若诀不知道,但殷皇后肯定是知晓的。
见时若诀不说话,皇帝就已经明了了,他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本想趁着朕还没老,替子孙后代除掉夜氏,如今眼看朕是不行了,两个儿子却根本没有与夜氏一战的能力,谦儿心思深沉,野心大于实力,背后无人支撑,若是继位很快就会被人拉下来,诤儿懦弱无能,做个守成之君都勉强,一旦登基,势必被皇后娘家人夺权。”
皇帝尹昭年轻的时候也不是储君人选,要不是殷皇后倾尽娘家之力扶持他,他也是万万坐不上皇帝的位置的,可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致使殷皇后在宫中只手遮天、残暴善妒,害得皇帝子嗣凋零,如果那些被她害死的皇子们都能平安长大的话,皇帝也不至于为储君之位如此为难。
“陛下……是想换储?”
时若诀提醒道:“更换皇储动摇国本,战乱时期,此举须得慎之又慎,而且皇后娘娘那边,怕是也不会同意换储……”
皇权被后宫和外戚架空,想要换储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殷皇后完全可以杀掉大皇子,再毒死皇帝,对外宣称皇帝驾崩,大皇子殉葬,再让自己的儿子火速登基,即使藩王们有意见,等他们收到消息带兵赶到京师城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现在殷皇后之所以还没有这样做,是因为有忠心护主的老臣们阻拦,而她还需要这些老臣将来为自己的儿子效力,京师城是浑水之地,那些老臣们可不是想杀就能杀的,要想太子尹诤日后皇位稳固,还是得名正言顺地得到这些老臣的承认。
“事到如今,换储已经没有意义了,朕交给谦儿十万兵马,想让他挣个军功出来给朝中大臣看看,可惜啊……他也是个不争气的……”
皇帝叹息着,当初大皇子拿着虎符离开的时候有多自信,结果就有多狼狈,一场偷袭下来,不过得到了神武军空空如也的军营罢了,表面上看似把神武军赶出了锦州,实际上人家来的时候是多少人,走的时候还是多少人,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大皇子的兵马长途急行军,光是粮草就浪费了不少。
“爱卿啊……”
皇帝再次唤他,灰蒙蒙的眼睛朝他看来,道:“朕思来想去,朝中无人能压制殷家外戚,诤儿想要坐稳皇位,就得有个人为他摒除干扰,除了你,朕想不到其他人……”
时若诀有些吃惊,这听起来好像是要将辅国重任交给自己,他赶忙道:“陛下,朝中尚有三朝元老与帝师宰辅,臣何德何能与各位肱骨重臣相提并论?”
“他们?”尹昭摇头:“他们治国尚可,领兵打仗却不行,如今景国内忧外患,光凭几个文臣在朝堂上磨嘴皮子可不行,你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待过的,只有你才能平定江山社稷。”
时若诀的额头“咚”地一声磕在了地上,急声道:“臣资历尚浅、能力不足……”
“你就别再推脱了,在你来之前,朕已经拟好了旨意,封你为摄政王,即日起辅佐太子监国,直到太子顺利登基,景国战事平定,皇孙成人你方能卸任。”
天底下哪有愿意被人监管着的皇帝,就算尹诤无所谓,殷皇后也绝对不可能同意,一旦时若诀接旨,他就会成为太子党最大的敌人,届时所有明刀暗箭都会朝他袭来,而时若诀只想与夜璃月过平稳的日子,对所谓的摄政王位没有任何兴趣。
“陛下三思……”
话未说完,皇帝已经抬起手制止了他,尹昭虽满脸病容,但他毕竟是皇帝,真正严肃起来的时候,是不容臣子反抗的。
“朕说了,朕已经拟好了旨意,现在是在通知你,不是在征得你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