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璃月也没想到不过半个月,她竟又遇上了这个人。
又瘦又矮,像个黑狗儿。
她其实没怎么见过狗,因为曜灵神教所在的连月山上没有狗,猫倒是有几只,只是跟他相差甚远罢了。
兄长夜承影将她拦在身后,不许她靠近风弦澈,但夜璃月偏要伸着脑袋看他,僵持间,身后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风弦澈有气无力地偏了一下头,只见靖王夜凌霜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前来,身后是遮天蔽日的曜灵神教太阳神旗与夜氏王旗,护送队伍浩浩荡荡绵延了几座山头,所有侍卫均着红衣、佩银刀,在灼灼烈日下与金色的旗帜交相辉映。
“澜儿、月儿,那是何人?”
“爹爹!”夜璃月挣开夜承影的手,飞一样跑到夜凌霜面前,她还没有马高,只能攀住了夜凌霜的腿,声音软绵绵的,问道:“他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吗?”
夜凌霜闻声看了风弦澈一眼,他的眼神很温和,却偏偏叫风弦澈汗毛倒竖,只觉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不怒自威吧。
“带他走?”夜凌霜顺了顺夜璃月微乱的头发,问道:“月儿认识他吗?”
夜璃月咬了咬唇,小心翼翼道:“他……他是……宫里的小太监!”
纵使浑身没一处不疼的,风弦澈还是恶狠狠蹙起了眉。
你说谁是太监?!
士可杀不可辱,今天我就算是死在这,也不可能去曜灵神教当太监!
半个时辰后,当他坐在温软的马车上,大口塞着珍馐佳肴的时候,突然发现曜灵神教的太监竟然过得比宫里还好。
就如那嬷嬷所言,夜璃月当真是靖王的掌上明珠,她说要带着风弦澈一起走,夜凌霜竟然真的就带上他了,还专门派人给他治了伤、换了衣服,虽然还是黑瘦,却能看出五官挺拔,倒有个不错的面相。
夜璃月坐在角落里看他狼吞虎咽,她曲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他直笑。
“小狗儿,你多大了?”
风弦澈咽下嘴里的东西,噎得有些难受,支吾道:“我不叫小狗儿!我有名字!”
“哦?”她笑得更欢:“那你叫什么呀?”
“风潇。”他灌下一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风?是那个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风吗?”
风弦澈没读过多少书,幼时沧碧国的文字还没认清楚就来了景国,两国文字和语言都不一样,他在宫中也没人教他读书认字,便也不知道风字怎么写,随口道:“啊,算是吧。”
夜璃月点了点头,又问:“满十岁了吗?”
风弦澈一挑眉,哼道:“我看起来只有十岁吗?我跟你说我已经满十一了!”
看他那样强调这一岁,夜璃月笑得直颤,她抬手去捋头发,手心的伤已经愈合,结着深色的血痂。
“你还比我大两岁呢,竟都没有我高。”
风弦澈自动忽略了后面那句话,好像就因为大她两岁而占了莫大的便宜,当下一拍胸脯,道:“那你叫我哥哥吧!”
“不行。”夜璃月收了笑,正色道:“我有哥哥。”
风弦澈耸耸肩,撇撇嘴:“那随你吧。”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着,风弦澈睡了一觉醒来,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窗外却已经换了一番景色。
皇城地处北方,眼下才刚刚开春,越往南走气候越暖和,他掀开车帘,从外头涌入一阵和煦的微风。
“看!是迎春花!”
夜璃月凑过来,一脸好奇:“什么是迎春花?”
“迎春花都没见过?!”风弦澈往边上挪了挪,指着外面田野间绽放的花朵,道:“喏!就在那边!”
一点点明黄色的花朵夹杂在碧绿的灌木间,从车窗外一闪而过,然而只是那一眼,夜璃月却看得津津有味。
“宫里每年春天有好多,你们哪里没有吗?”
夜璃月摇了摇头:“连月山很高,山上都是雪,只有半山腰有一片梨花林,开花的时候也是白色的。”
“你傻呀!”风弦澈嗤笑道:“山上没有,你可以下山来看嘛!”
“我……我没有下过山……”夜璃月顿了顿:“这是我第一次出门。”
“啊?”风弦澈挠了挠头:“你们家管这么严吗?女孩都不让出门?”
夜璃月摇了摇头,忽而又唤他:“小狗儿。”
风弦澈猛地一龇牙,就差“汪”出声来。
“哈哈哈。”夜璃月捂着脸笑,从指缝中看他,缓缓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不要,我有名字,为何还要取名字。”
“那不一样,我给你取一个只有我能叫的名字。”
“我才不要!”
风弦澈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但是转念又觉得夜璃月是不会好好叫他本名的,与其猫儿、狗儿的乱叫,不如就依了她,看她能取个什么名字来。
“你……先说说看叫什么……”
夜璃月盈盈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初遇之时,你手持长弓,即为弦,潇字,水深而澈也,就叫——风弦澈,如何?”
“什么乱七八糟的。”风弦澈挥了挥手,不屑道:“真难听。”
既然他如此说了,夜璃月也没有强求,摇摇头问道:“那……你从宫里跑出来,要去哪里?”
风弦澈自然不能说哪里都好,其实他心里是想回沧碧国的,毕竟那里是他的故乡,哪怕横竖都是个死,死在沧碧也比死在景国强。
但他不能这么说,他国质子偷跑是死罪,很可能引起两国之间的战争,他更不想夜氏因为自己受了连累,至少在现在看来,这家人是好人。
“去锦州吧。”
到了锦州再想办法去云州,从云州的港口走水路出关,虽然路程远,却也不是不可行的事。
他谋划逃跑一年多了,将景国的地图背了个详尽,其实从南疆出关走陆路去沧碧国是最快的,可临近南疆的番邦小国正在互相吞并,战事不断,走那边怕是要丢命,水路远是远,总归是安全的。
“锦州?你有亲人在那里吗?”
风弦澈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夜璃月的表情却突然有些失望。
“过了池州,前面就是锦州了。”她低下头掐着自己的指甲,低声道:“以红衣卫的脚力,不出三天就能到。”
风弦澈不知她为何突然那么伤感,本想伸出去拿吃食的手也僵住了,张了张嘴,干巴巴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悻悻道:“那……速度挺快的啊……”
“锦州富饶,是个好地方。”
她忽而一笑,好像早已习惯了分别,仅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她拿起案上的食物递给风弦澈,仰头一笑,落日的余晖便悉数洒进她的眼里。
风弦澈望着她,咬着糕点的唇齿忽然愣住了。
三天时间转瞬而逝。
靖王的车队停在了锦州城门口,乌泱泱的百姓跪了一片,万民拜伏,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锦州城三个大字就在风弦澈眼前,纵使他年幼,也深知这一步踏出去,前面纵使刀山火海也要一个人硬闯了。
夜璃月掀开一角车帘,对他轻轻一笑。
“我们不经过锦州,就送你到这吧。”
风弦澈点点头,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其实他逃跑的时候什么也没带,现在却衣物、盘缠什么都有了。
一切都来自靖王。
夜璃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神情好像有些怅然若失,夜承影策马靠近她的马车,轻声道:“月儿,启程回家了。”
马车轮又开始转动,载着她一点点驶离锦州城。
世人皆知夜璃月生过一场大病,这的确没错,当年靖王出征西域,怀孕七月的王妃在连月山后山赏雪之时遭遇刺客,失足坠落雪涧,三天之后人们找到了王妃的尸首,在她怀里,抱着刚刚出生的夜璃月。
也许是王妃的一缕残魂冥冥中保佑着自己的孩子,在这冰天雪地里夜璃月居然活了下来,但由于在雪地中待了太久,寒毒入体攻心,一度到了触水成冰的地步。
所以,她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出门,常年待在生着火盆的房间里,一个人咽下一碗又一碗苦涩的药汁。
后来靖王用了什么办法治好了她的寒毒鲜有人知,这是她从出生以来第一次下山,遇到了一个会冲她凶,陪她闹的人,她觉得很有趣。
但是,就和连月山上那些来来去去的孩子们一样,她们终究会回到自己的家里,没有人能一直陪着她。
哪怕是将她当做心头肉的靖王,也要忙于南疆政务,管理偌大的曜灵神教,哥哥更是勤学苦练,未来要接手整个南疆的重担。
所以……
“砰砰砰!”
她突然一惊,不知是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拍打着她的车窗。
她挑起车帘,赫然看见风弦澈正追着马车狂奔,一张脸憋地通红,豆大的汗滴正往下滚落。
“你怎么……”她喊了几声停车,均被隆隆的马蹄声盖了过去。
风弦澈不够高,他一边跑,一边仰着头,铆足了劲喊着。
“你说的弦澈……是哪两个字?”
夜璃月闻声探出了身子,风弦澈已经跑没了劲,匆忙间想伸手去抓她,却只抓住了她腕间的一只细镯,用力一带竟然被他摘了下来。
他追不上马车,夜璃月好像说了句什么,他也没听到,脚下一软便跪倒在了路边。
骏马在他耳边飞驰,他喘着气,拿起了怀里的手镯。
冰玉透亮,犹带余温。
我会回来的,站着回来。
他如是想着。
然而命运没有给他从容不迫、缓缓归来的时间。
五年后,破晓之乱爆发,南疆夜氏惨遭血洗,靖王夜凌霜被杀,世子夜承影不知所踪。
主宰江湖四百年的曜灵神教一夜之间跌落神坛,八方来敌、四面楚歌。
而夜璃月从亲人的鲜血里捡起了象征神权的玄晖神戒,踩着累累白骨登上了教主之位。
从此开始了她漫长而孤独的复仇之路。
此后再九年,当风弦澈终于做完了他想做的事情,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
他真的回来的太晚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