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莹诗互换了外衣,夜璃月黑巾覆面,推开内殿窗户跃了出去。
说没事只是安慰莹诗的,深宫大内的化功散,可不比江湖寻常玩意,夜璃月贴着墙角疾行几步,便觉头脑发胀,四肢虚软,她探了探丹田气海,发现剩下的内力不到五成了。
化功散不是什么要人性命的东西,暂时消散的内力也可以重新蓄积回来,只是耗时颇久,眼下身在京师,不知何时就会遭遇危险,还是趁早寻到虎符,早日返回南疆才最安全。
夜璃月强忍着不适,顺着宫墙下最黑的小径寻到皇帝寝殿附近,纵身跃上了屋脊。
皇帝还在泉春宮宴饮,此时寝殿无人,夜璃月掀了琉璃瓦,悄声潜了进去。
燕梁虎符是唯一能调动神武军的东西,神武军本是夜氏亲兵,按理说不用虎符也是可以调动的,但夜家有两个孩子,只要夜承影还活着,四十万大军就不会听从一介女流调遣。
同样的,只要夜璃月还是靖王,神武军就不能听从夜承影的命令。
神武军的现任将军秦歌是夜凌霜亲手提拔起来的,跟着夜凌霜打了二十年的仗,为人最是冷漠无情,从不理会家族纷争,若不拿着燕梁虎符名正言顺去找他,他是谁都不认的。
哪怕现在夜承影回来了,兄妹两一起下令,他不见虎符,也未必听从。
夜璃月叹了口气,父亲留下的这批人最是忠心,也最是不讲情面。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秦歌带着神武军退居越州宛城,夜璃月知道他是在保存实力,等待夜氏东山再起重新接管漠北边疆,但这一等就是九年,再拖下去,神武军就难成战力了。
朝廷近几年一直在削藩,要是没了神武军这个震慑,只怕很快削藩的大刀就要落到南疆头上了。
可这燕梁虎符,为何会出现在皇宫呢?
夜璃月在皇帝寝殿中细细搜寻,除了一些无用的画作字帖,竟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
白虎旗主也是父亲一手栽培的,对父亲自然忠心不二,但是否忠于自己就很难说了。
夜璃月记得,新教主继位大典的时候白虎旗主就没来,她好像不止是不满自己做了教主,似乎对夜承影失踪这件事也是不满的。
曜灵神教四旗八部中,唯这位白虎旗主最难猜琢磨,夜璃月不能确定她给的消息是否准确,但白虎旗是曜灵神教最大的情报组织,她说的话又不能完全不信。
这教主还真是难当啊。
夜璃月想着,要收服这些人、还要去猜她们的心思,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她直起腰揉了揉眩晕不止的脑袋,皇帝寝宫里简直比被大水冲过还干净,仿佛这里只是一个用来睡觉的地方,竟连半分带着私人情感的东西都没有。
许是皇帝有怪癖,不喜欢在寝殿中摆放杂物,又可能是白虎旗主消息有误,燕梁虎符根本就不在宫中。
毕竟,若当年真的是皇帝派人趁坠日之乱去连月山盗窃虎符,就该死守秘密,又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泄露了消息呢?
夜璃月顺着墙边的多宝阁往寝殿深处走去,纱幔屏风后面放着皇后的梳妆台,烛火在铜镜中折射出昏暗的光亮。
按规矩,皇帝和皇后该分宫而居,至于皇后的梳妆台为什么出现在皇帝寝殿中,实则与皇后仗着娘家背景横行后宫有关。
皇后表面宽厚仁慈,实则善妒,据说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曾有过几名侧妃,登基之后却全都暴毙了,皇后把持后宫,这些年除了皇帝在东宫时生育的几名皇子皇女之外,竟再无其他子嗣。
夜璃月走过去,伸手一层一层拉开了梳妆台上的小隔层。
“喀啦”一声脆响,耳后响起机括运转声,夜璃月猝然回头,身后多宝格架中间竟打开了一条密道。
密道中幽深漆黑,夜璃月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一时间犹豫该不该进去,就在她思忖利弊的时候,殿门突然被宫人推开了,侍女捧着新浆洗好的衣裳走了进来。
寝殿空旷,夜璃月无处可躲,只能一个闪身藏进了密道中。
机括自动合上,墙壁两边镶嵌的夜明珠亮了起来。
若非收藏的东西价值连城,谁会用夜明珠做灯铺路,就算是富可敌国的南疆,也没见谁铺张到这种程度。
身后机括已经打不开了,夜璃月只能硬着头皮往密道内走去。
这是一处向下的曲折密道,不知多久没有打开过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使夜璃月本就胀痛的头脑更加晕眩,走到深处膝盖一软,竟倚墙摔了下去。
这一摔,倒摔出了个别有洞天的桃花源来,夜璃月躺在狭窄的密道口,睁眼一看,满天星星仿佛都在旋转。
刚刚不是还在室内吗?怎么摔了一跤,竟摔到外面来了?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身前却覆上了一层黑影。
一个垂散着长发的女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问:“怎么?这么多年了?尹昭终于又送人进冷宫了吗?”
夜璃月闭着眼睛等胸口刺痛缓和之后才再次睁开眼,反问:“冷宫?什么冷宫?”
哪朝哪代的皇帝会将冷宫建在自己寝殿下方的密室中?
她抬起头,发现头顶不是瓦片、也不是石壁,而是一层磨薄了的蚌壳片,大小不过半尺见方,隐隐透着外头的天色,而她们此时处于类似地下密室的屋子中,唯一能进出的地方,便是刚才她进来的那条密道。
可嗅着密道里的气味,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而眼前这名女子在此又生活了多长时间呢?
“难道不是尹昭厌弃了你,把你抛弃到这里来的?”
女子见夜璃月年纪不大,仔细审视着她,又道:“不对……尹昭有皇后管着,近些年已经不敢再临幸宫女了。”
她自言自语呢喃着,转身向前踱步,夜璃月看向密室四角,竟赫然躺着几具白骨,看服饰,全都是妃嫔和宫女。
她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知道皇后狠毒,但没想到竟会把人关在这里活活关到死。
看来自己真误入了个不得了的地方,还是赶紧寻出路要紧。
她撑着墙壁想站起来,一直呢喃不休、神色疯癫的女子忽然回身,掌风裹挟着浑厚的内力朝夜璃月袭来!
夜璃月万万想不到一名冷宫废妃竟然会武功,而且武功不弱。
她仰头侧身避开掌风,反手一掌与那女子对撞,密室中扬起漫天尘埃,两人在尘埃中交手,夜璃月伤重又刚饮过化功散,极度虚弱之下竟没能胜过那那女子,被她扑倒在地,尖锐的五指朝着夜璃月双眼狠狠扎了下来!
璇玑神功在千钧一发之间咻然展开,白色雾气将女子重重弹了出去,但夜璃月经脉脆弱,陡然使用璇玑神功只觉奇经八脉犹如刀割,璇玑神功只维持了一瞬便哗然一收,紧接着夜璃月踉跄几步跪倒在地,捂着心口呕出一口鲜血。
那疯女子被击出数丈远,摔在地上,惊愕地盯着夜璃月,呢喃道:“璇玑神功……真的是璇玑神功?”
她匆匆爬了起来,跌跌撞撞扑到夜璃月身前,双手捧着夜璃月的脸颊让她抬起头来,眼神震颤,面容又哭又笑,急声问:“你为什么会璇玑神功?为什么?告诉我……告诉我啊……”
夜璃月实在撑不住她这样拼命摇晃,一口血溅到了女子身上。
而那女子全然不顾,疯疯癫癫继续追问:“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南疆夜氏的人?说啊……南疆靖王夜凌霜是你什么人?他是你什么人?”
夜璃月眼前几乎看不清东西了,耳边嗡鸣着,只听见了她最后几句话。
她伸出沾血的手握住女子的手腕,喘息着问:“你……你认识我父亲?”
没等到回答,她身体一软,晕倒在了女子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