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混乱不堪的场面里,风弦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衣带一解,一头扎进了情况复杂的水域之中。
河底的泥沙都被搅动了起来,普通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几乎目不能视,他却像一条灵活的鱼,在不断落入水中的石块和树枝间来回穿梭,很快伸手一抓,竟牢牢抓住了夜承影的后领!
夜璃月不知呛了多少水,早已不再挣扎,闭着眼、低着头抵在夜承影肩上,凭风弦澈一个人的能力无法在水下同时带起两个人,于是他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掰夜承影的手指,可夜承影也是用了死力气,任凭风弦澈如何用力,紧扣的手指愣是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
风弦澈蹙着眉,握着夜承影的手指就想把它掰折,但转念一想那毕竟是夜璃月的兄长,自己一上来便伤了人家,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到底是不好。
于是他蓄力一掌,从水下直击而上,波涛汹涌的河面登时炸出一道数丈高的水花,岸边伸着头张望的何默泽目光一凝,身影瞬间消失在水中。
若在岸上他只是一片任人宰割的鱼肉的话,到了水中便真的回到了自己的主场,只见他灵巧地从下坠的巨木间打了个旋,双腿一蹬,甚至连手都没用,就像一支从水底射出的箭矢,带着一串白色的水泡游到了风弦澈身边。
他和风弦澈之间连眼神的交流都不用,两人默契地一边抱住夜璃月,一边从腋下架住夜承影的双臂,凌空一蹬竟朝着水面急速冲了上去!
两岸曜灵神教教民死伤无数,汩汩鲜血流进河水中,不一会,竟将整条宽阔的河流染上了淡淡的血色。
南疆城门被数十颗从远处投来的霹雳雷火弹炸出一个缺口,一队蒙面黑衣杀手驾着快马冲进城中,无分老幼、不管身份,见人就杀,前一秒被炸得头破血流、耳鸣目眩的红衣卫还没来得及捡起刀,就被冲到面前的杀手一刀斩杀!
朗羿三箭齐发,踏风逐日的长箭在混乱的人群中劈开一条血路,他将妃絮牢牢护在身后,一把将身侧的黑衣杀手拽下马来,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冷笑一声,随即一言不发抓住他的弓弦抹了自己的喉咙,嫣红的鲜血喷了朗羿半脸,而他下意识却是回身捂住了妃絮的眼,胸膛急速起伏着,却尽量压制缓和着自己的语调,安慰道:“没事,有我在,别怕。”
妃絮不会武功,以她的身份在这场明目张胆的刺杀中应该是首当其冲的目标,可有朗羿在,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一道谁也进不来的铜墙铁壁后面,明明是这样兵荒马乱的场面,却莫名的心安。
大火燃烧着,马匹嘶鸣着,她抬手握住朗羿的手,轻声道:“嗯,我不怕。”
“咳咳咳!”
夜璃月伏在风弦澈膝盖上,被他一掌拍出几大口水,终于在溺水状态下缓了过来。
“好了好了,水吐出来就好了。”
风弦澈一手牢牢抱着她,一手不轻不重地拍着她的背,夜璃月咳得浑身都在颤抖,乌黑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脸颊上却咳出了一片潮红,无意识地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风弦澈身上。
猛然灌进肺里的空气终于减轻了要人性命的窒息感,五感终于一点点回到了身上,她艰难地抬了一下眼,撞入眼帘的却是满目狼藉,眼前骇人的状况让她好像瞬间重回九年前的连月山。
她浑身一震,下意识挣扎着要就要往后退,仿佛坠日之乱的大火死灰复燃,灼人的烈焰已经烧到了裙角,身前跳动的火光与梦魇重合,将她拖入了绝望的泥潭中。
“不!”
她失声惊叫,整个人往后一退,重重撞上了风弦澈的胸膛,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风弦澈并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这样失态,但想也没想就从背后牢牢抱住了夜璃月,在她耳边不断重复道:“别怕,别怕。”
夜璃月并没有回答他,反而是后面的何默泽叫了他一声:“殿下……这……”
他跪在地上,抬着头向风弦澈求援,手上、身上、脸上全都是血,夜承影双眼紧闭倒在他的怀里,背后伤口狰狞可怖,透过碎裂的衣料能看见森白的肩胛骨。
血像开了闸的水从伤口里涌出来,何默泽双手都浸在血水里,夜承影一身白衣都被染成了红色,照这个出血量来看,人早已经没救了。
风弦澈张了张嘴,却没能问出口,只是朝何默泽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何默泽抬起手,在夜承影鼻尖探了探,又不死心似的朝那苍白的脖颈压了下去,片刻后,还是无奈地垂下了手。
他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死了……”
话音未落,风弦澈明显感到怀中的夜璃月浑身一抖,转着僵硬的身体一寸寸回过了头。
刺目的鲜血像扑面而来的火药炸断了脑中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她急喘了两声,整个人忽然暴起,一把挣脱了风弦澈的桎梏,踉踉跄跄地冲到了夜承影身边。
夜璃月的状态很不好,她根本说不出来话,双手发着抖,想去触碰夜承影却又不知该碰哪里,五脏六腑都像被石碾碾过,痛的她一口口倒着气。
那一刻,她已然分不清眼前人到底是夜承影还是九年前的夜凌霜,唯有一声声狞笑在耳边不断回响,将她脆弱的心神敲地粉碎。
“夜凌霜死了。”
“他们都死了。”
夜璃月猛的捂住双耳,跪在夜承影身边深深低下了头,她好像说了声什么,但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中根本听不清。
“璃月……”
风弦澈向她伸出手,想要将她抱紧,可夜璃月却突然抬起头,抬手向夜承影颈边两道带血的手印压了下去。
触手冰凉,如一汪古井毫无波澜。
风弦澈的手刚刚触及到她衣角,却见对面的何默泽脸色陡然巨变,赫然爆出一声厉喝:“躲开!”
“轰!”
白雾冲天而起,厚重的外袍衣料顷刻间炸裂,夜璃月缓缓站起身,反手扯下了头上沉重的饰品,在绯色的烈焰中她一身白色底衣,几乎与身遭白雾融为一体。
风弦澈飞身后退,白雾像一条巨蟒追缠了上去,夜璃月在雾气中心微微侧头,泛起了一道冰凉可怖的微笑。
这时风弦澈才猝然发现,夜璃月的双眼早已没有任何光彩,从眼底泛起的血色在她的瞳孔边形成了一道血圈,那种骇人的笑意更像是走火入魔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