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灵神教教主要成亲了。
夜承影前脚刚踏进南疆城,后脚就听说了不下五种关于夜璃月要成亲的传言,有的说是异国少年为爱勇闯听潮港,有的说青梅竹马终成眷属,更有甚者连话本都编了出来,在南疆城最大的酒楼里一天连演三场,场场满座。
要不是夜承影一直在越州盯着时若诀,加上性子向来波澜不惊的话,恐怕真要谴银羽十二卫去宛城把时若诀的头剁下来才算安心。
但他虽冷静,却也知道无风不起浪的道理,传言不是空穴来风,既然不可能是时若诀,那么这场闹剧的男主又会是谁呢?
“公子!”
面目狰狞可怖的鬼怪从天而降,陡然出现在夜承影面前,由于动作过大,甚至有几根没有固定住的廉价染色鸡毛脱离了面具,轻飘飘地扑向了夜承影鼻尖。
惊鸿扇“哗啦”一声全开,在粗制滥造的面具上映出一道暗蓝色的幽光。
“哎呦呦!眼睛!眼睛要闪瞎了!”
墨雨手忙脚乱将面具撸下来,捂着眼睛在夜承影面前叽里呱啦地聒噪着,活像一只被人拔了毛正高声抗议的鹦鹉。
十年一次的日神祭临近,南疆大街小巷都架起高大的祭台,人群商贩在祭台下穿梭,往来间一片热闹祥和。
夜承影收了扇子,在忘生河边那座最大的主祭台前停下了脚步。
这片土地,这座城镇,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以他对夜璃月的了解,其实自己这个妹妹并不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无论是心计还是手段从来都算不得高明,从她小时候偷偷做坏事经常被自己当场抓包就能窥见一二,可这些年她虽然辛苦,竟也真的将风雨飘摇中的曜灵神教和南疆城给撑了起来。
她认定的事情,从来撞破头也要走到底。
“快快!把这箱搬过去!”
偏僻的小巷里挤着几个壮汉,声音听起来十分吃力,即使周围人头攒动,夜承影也依然能听出来那些人并非南疆口音。
他微微扬了扬下颌,墨雨立刻会意,身形一闪,旋即消失在人群之中。
“哎呦,这箱子里面装的什么?居然要劳动这么多人力?”
墨雨凑上前,屈指敲了敲木箱盖,眨眼道:“莫不是偷了个姑娘?”
那几个壮汉瞥了眼干瘦的墨雨,像赶小孩似的将他赶到一边,骂骂咧咧道:“哪来的毛头小子,滚一边玩去。”
墨雨看了一眼地下,木箱的缝隙里漏下星星点点的黑色粉末,他顺势假作被推倒在地,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下一闻,立刻脸色大变!
这竟然是火药?!
还是来自漠北的烈性火药!
墨雨这些年陪着夜承影在漠北边关待着,也亲眼瞧见过这种火药的巨大威力,小小一箱便要四个壮汉来抬,想想便知其中分量!
究竟是什么人会带这么危险的火药来南疆?
墨雨眼睛一眯,运起轻功跟了上去。
“最后抬进来的几箱放在这里!”
蓄着络腮胡的男人指挥着壮汉们将火药放在墙边,同时从地道里不断有人出来将火药搬进去,在这巷陌深处不起眼的民房中,整个屋子已经成了巨大的火药库!
墨雨虽平时没个正形,关键时刻却知晓其中利害,他屏气匿在屋顶上,小心观察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在南疆城中,能做火药的铺子不少,但悉数都在城防县衙登记过,大多是些硝石硫磺配成做烟花鞭炮用的,全国上下能造出眼下这种高纯度的烈性火药,墨雨能想到的,也不过两处。
一处是天子脚下的天武军,这支军队善用火器,在京城边上有一处火器营专门为他们生产这种火药,另一处……
刚刚与景国休战的檀戊国盛产火药,只是苦于没有制造火器的技术,所以生产出来的火药大多都被卖到了其他国家赚取暴利。
如此大量的火药一时间无法判断来源,但无论是出自天武军火器营,还是来自檀戊国,其背后牵扯关系之深都不禁让墨雨渗出一背冷汗。
“霹雳雷火弹?”
夜承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一眼便认出了院中火药的用途。
“公子,你说他们想做什么?”
“想知道?”
夜承影看了他一眼,伸手往下一指,幽幽道:“去问问不就好了。”
墨雨挑着眉往下看去,院中几个壮汉不知何时发现了他们,正横着眼提着刀,一脸凶相地怒视着他二人。
“唉。”
墨雨叹了口气,旋身而下,顿时换了副神情,厉声喝道:“说!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络腮胡额角青筋一爆,也不答话,提着刀便冲向了墨雨!
片刻后……
“还不说?”墨雨背着手,冲络腮胡亮出一口大白牙:“还想再来一巴掌?”
络腮胡满脸是血地倒在墙边,一张脸肿成两倍大,缺了一颗门牙的嘴漏着风,哆嗦道:“我说!我说!是有人出钱让我们把、把这些火药藏在这里,要让南疆……动、动乱……”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地方藏了火药吗?”
“不知道……哎哎别打!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唉”墨雨又叹了一口气,转着自己的手腕,摇头道:“说了以后不打脸的……”
夜承影面色凝重,这么大量的火药若是全部做成霹雳雷火弹,其威力足以将这一整条街上的房子都掀上天!
而现在整个南疆城中说不定还有多少个这种藏着火药的院子!
夜承影心中一惊,连忙运起轻功朝连月山飞去!
月如钩。
夜璃月趴在书案上,呼吸匀称,竟然是睡着了。
不过下山月余,未处理的案牍折章就堆了满满一桌,小山般的分量让夜璃月单薄的身子在桌案后面显得更加形销骨立。
她没有几个值得信任托付的人,自从夜承影走后,曜灵神教、南疆城、神武军,这些繁杂的事物像雪花片一样向她压下来,常让她觉得喘不上气。
那个时候,十四岁的她完全没有处理这些错综复杂事物的经验,甚至连手下的人都认不全,许多元老级别的人欺负她年纪小,暗地里做了不少小动作中饱私囊,教中上下一度陷入混乱不堪的局面中。
最过分的时候连红衣卫更换武器装备的银子都被侵吞,为了不让曜灵神教被彻底掏空,夜璃月只能将所有权力回收,每一件事全都亲力亲为。
在过去许多年里,她白天要处理南疆和曜灵神教的事务,晚上不眠不休地修炼璇玑心法,无数次心力交瘁,甚至怀疑自己或许一生都报不了夜氏的血仇。
好在,她撑下来了,不仅重建了在坠日之乱中伤亡严重的八部,还拥有了一批忠心耿耿跟随她的人,她知道,也许未来的路还是漆黑一片,可她再也不会惧怕摔在石子上的那种疼痛感了。
夜璃月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从漠北回到南疆之后,她已经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处理事务,日神祭近在眼前,很多事拖不得,加之朝廷和檀戊国离奇的和亲一事,总让她觉得惴惴不安,一个人担着好几份心,纵然她武功盖世,也抵不过这终日奔波,劳心劳力。
最终,倦意还是将她拖进了梦里。
“爹爹!”
年幼的夜璃月“噔噔噔”地踏着小脚跑进东君神殿,侍女在后面一路护着,生怕少小姐有一点磕着碰着。
“爹爹!”
还不够桌子高的夜璃月朝夜凌霜伸出双臂,奋力想顺着父亲的腿爬到椅子上去:“抱!爹爹抱!”
“怎么了?跑得这样急?”
夜凌霜放下手中湖笔,屏退侍女,伸手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一头大汗,当心着凉。”
“爹爹。”夜璃月仰起头望着夜凌霜,奶声奶气道:“爹爹,哥哥不见了……”
夜凌霜笑道:“澜儿已经十岁,昨日去了武场习武,下个月才能回来陪你。”
“那我也要和哥哥一起去!”夜璃月荡着纤细的双腿,鞋底在夜凌霜华贵的衣袍上留下了好几个脚印。
“月儿太小了,还是留下来多陪陪爹爹吧。”
夜凌霜低头温柔地擦拭着夜璃月额角上的汗珠,轻声道:“学武这件事,等月儿长大些再说罢。”
“可是……”夜璃月嘟起小嘴:“都没有人陪我玩……”
夜凌霜大笑起来,道:“还当你是想哥哥了,原来是苦恼没有人陪,这话若是被澜儿听到了,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呐!”
“哥哥不在就没有人给月儿编小蚂蚱和小蝴蝶了……”
夜璃月扭过身体,竟直接在夜凌霜身上站了起来,而这位声名显赫的靖王却只是微微伸手护着她,纵使一身名贵的云丝长袍被踩得起皱也不见他有半丝不悦。
或许是因为王妃早逝,作为父亲,想要弥补孩子们缺失的母爱,所以夜凌霜一直以来都是极宠着自己一双儿女的,特别是自打出生起就没见过母亲的小女儿。
“这个人是谁?”
夜璃月趴在桌子上,桌上有幅丹青尚未画完,画中女子容颜倾城,于漫山梨花林中含笑回眸,只消一眼,便胜过人间万千。
“小……又……”
夜璃月摇头晃脑读着画上的字,又伸手摸了摸,还是看不懂写的什么,只能眨着眼回头问:“爹爹,这个字读什么?”
夜凌霜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夜璃月看了很久,久到夜璃月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透过夜璃月的脸庞,去寻找某位与之容颜相近的故人。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夜凌霜抚摸着夜璃月的长发,喃喃道:“你和她长的真像……”
“啊?”夜璃月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夜凌霜,一头雾水:“爹爹,这个漂亮姐姐是谁啊?”
“她啊……”夜凌霜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看着传世的珍宝:“她是你娘。”
“娘?”年幼的夜璃月对这个称呼太过陌生,她好奇地看着画,画中人那样年轻,分明是个好看的大姐姐。
“是,她是你娘亲。”
素日不多言笑的靖王眼底漫着一丝悲痛,夜璃月年纪小看不懂大人的情绪,只是觉得今日的父亲和往日不太一样,她不明白,只好转过身,将软乎乎的小脸蛋埋在夜凌霜的颈弯里。
“月儿想见娘亲。”
“你娘亲她啊……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
夜凌霜紧抱着夜璃月,伸出手在画中女子的眉眼上轻轻抚过,柔声道:“但她很爱你,比天下任何人都爱你……”
“真的吗?”夜璃月像一只小兔子似地抬起头,伸手蹭了蹭夜凌霜的脸:“爹爹不难过,月儿会乖乖等娘亲回来。”
“好……等娘亲回来。”
夜凌霜抱起夜璃月走到窗边,从窗户瞰出去,山腰上的梨花林盛放着满目纯白,忘生河清澈冰凉的河水顺着梨花林流淌而下,滋养着整个南疆的生灵。
夜凌霜的目光跟着远去的河水一起不知看向了哪里,而那片白色的梨花林,又好像在为他缅怀着那个深藏心底的爱人。
“爹爹和月儿一起……等着娘亲回来。”
梦境中亲人音容犹在,夜璃月下意识搂紧了父亲的脖子,闭着眼沉溺在虚幻的梦境中不愿意醒来。
莹诗端着炖盅推开门,远远看见夜璃月疲惫沉睡的容颜,脚步微微一怔,不由悄悄叹了一口气。
“教主。”
她放下炖盅,伸手探了探火盆的温度,这才又轻声唤了句:“教主醒醒。”
夜璃月好像累狠了,眉头蹙了又蹙,几经挣扎,才终于从梦境中脱身而出。
“我睡着了?”夜璃月按了按太阳穴,疲惫地问:“何事?”
“清咏峰那边刚来传信,说大长老病危,怕是就这几天的事了。”
莹诗打开炖盅,盛出一盏晶莹的燕窝端到夜璃月面前,道:“自从您继位之后,大长老就隐居清咏峰再不过问教中之事,眼下黄土就要埋了脖子,却说想要见您。”
洁白的汤匙在碗中搅动着,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是想见我,还是想骂我?”
夜璃月摇摇头,苦笑着:“大长老最重规矩,能为了我篡位的事情待在那偏僻地方九年不与我相见,如今大限将至,忍了这些年的话也该说给我听了。”
“那……您要去见他吗?”
“去,当然要去。”
夜璃月放下汤匙,有条不紊地理了理衣衫,起身朝门外走去。
“偶尔被人骂一骂,有利于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