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寻常百姓的眼里,时若诀抱着夜璃月踏风而起的这一幕犹如天外飞仙,他们仰着头惊呼,发出一阵阵感叹声。
风弦澈听不见时若诀和夜璃月说了什么,在他的角度,只看到时若诀轻易便将夜璃月揽进了怀里,而夜璃月竟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
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用一个词形容,便是佳偶天成。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时若诀和夜璃月本就该在一起,如果没有破晓之乱,那么夜璃月早就嫁给了时若诀,她不用做什么教主,也不用领兵打仗,甚至根本不会再见到自己,而是应该在最好的年纪,经由一场风光大嫁送她到最爱的人身边。
如果说破晓之乱是她生命中的一场变数,那么自己又何尝不是她的变数呢?
邀月楼上浮云遮眼,楼下苍生皆如蝼蚁。
时若诀将夜璃月轻轻放下,楼顶建造成了亭台水榭的模样,光是将这些沉重的木柴搬运上来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更何况还要保持水流不断,其耗费的人力物资就已经堪称天价。
夜璃月虽然对时若诀送自己邀约楼的事并无感触,但看到九天之上云雾之中竟有流水潺潺的时候,也忍不住惊讶地凑到水池边去,从这里不仅能看到水流,还能越过木栏看见稀薄的云雾与下方若隐若现的人群。
“都说神明于九天之上俯瞰苍生,你说,神明当真看的见苍生吗?”
夜璃月难得主动跟时若诀说话,他喜不自胜,赶忙走上前去,回应道。
“神明看不看的见并不重要。”时若诀握着她的手,道:“只要芸芸众生觉得神明看的见,那便是看的见。”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身为凡人谁也不知道神明是如何看待世人的,所谓心诚则灵,便是人们期望神明能看见,便欺骗自己说能看见罢了。
楼下的人影糊作一团,底下的人看楼上的人也是如此,风弦澈一直仰着头,却只能看见两道紧紧相贴的模糊身影。
不知从何处袭来的风突然攻击了他的眼睛,风弦澈眼眶酸涩,不得已低下头来。
而此时,高楼之上,夜璃月也从浮云中收回了视线,漠然道。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风弦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人群的,他一步一晃,好像随时都会摔倒在地,周边百姓只觉他不太正常,纷纷绕过他,往更靠前的地方挤去,眼看自己已经看不见楼上的人影了,风弦澈心中五味杂陈,他想放弃,成全这对青梅竹马,却又不甘心,再次朝楼顶看去,嘴里呢喃着:“璃月……”
九天之上,已经转身走出好几步的夜璃月突然顿住了脚步,她惊愕地回头,满脸不可置信地颤声问:“你听到了吗?”
时若诀偏过头,问道:“听到什么?”
“声音……”夜璃月环顾着四周,眼神突然变得慌乱起来。
“声音?什么声音?”时若诀沉思了片刻,又道:“是风声吗?这楼太高,风声确实大些。”
他揽住夜璃月的肩,满腔柔情,轻笑道:“既然起风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不是风声……不是……”夜璃月并不看他,而是不断重复着:“是他在叫我……”
时若诀面色一凝,声音冷了下来:“谁在叫你?月儿,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叫你。”
“不……我听到了……是他的声音……阿澈……”
时若诀眉头猛然蹙起,不知何时起他变得根本听不得风弦澈三个字,他本以为杀了风弦澈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将到此为止,但为什么他还是那样阴魂不散?!
“他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哪有什么声音?!
鬼怎么能发出声音?!
时若诀双拳握了又松,一把将夜璃月紧紧抱住,努力克制所有的情绪轻声安慰着:“乖,没事,一定是你最近没有休息好,我带你回去,你好好休息就不会再听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了。”
他一手轻轻抚着夜璃月的背,一手点向了夜璃月的睡穴。
这段时间,他经常使夜璃月陷入一种沉睡的状态,一来是因为夜璃月不分昼夜以内力保胎,身体透支太严重,必须得到充足的休息;二来,只有在夜璃月睡着的时候,她才会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身边,才会有那么几个恍惚的瞬间,让时若诀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哪怕只有那么几个时辰,也是他千金不可求的珍宝。
“月儿,不要再想他了……我求你……”
然而这次夜璃月却不似以往那般顺从,她突然挣扎了起来,一把推开了时若诀的手,时若诀一个不防被她狠狠推了一把,腰间的长剑重重抽在了夜璃月的肚子上!
“唔……”
那一下力道不小,夜璃月终于回过神来,捂着肚子发出一声痛呼。
“月儿!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时若诀不知道夜璃月到底听到了什么,他刚想上去查看,可原本极度虚弱的夜璃月却突然一个瞬身,竟从他手下躲了过去!
他眼睁睁看着夜璃月越过水池,跃上了朱红色的围栏,浮云在她脚下划过,只需要一个不小心,她就会从这百丈高楼上坠下,永远地离他而去。
“月儿!”
时若诀惊呼,但又立马压低了声音,他怕自己声音太大,或者风再大一点,都会让本就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的夜璃月受到惊吓。
“听话,站在那里不要动,我来抱你下来好吗?”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上前去,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强烈的惊慌感让他手指瞬间冰凉。
“你是不是以为……我疯了?”
夜璃月回过头,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格外清明。
“如果真的能疯,我多希望在破晓之乱的那个夜里就疯掉,既然你建了这么高的楼,那我就要问问神明,为什么要让我清醒的活过这么多年?”
时若诀不敢贸然上前,他不确定如果夜璃月真的跳下去的话,自己有几成把握能抓住她,他只能停在离夜璃月半丈远的地方,胆战心惊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月儿,我承认这些年发生的事情都是时家的错、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你先下来,别站在那里,摔下去你会死的!”
“死?”
夜璃月突然笑出了声:“死很可怕吗?时若诀,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她松开了扶着柱子的手,整个人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人间才是地狱啊,不是吗?”
她微微后退了一步,半个身体已然悬空。
他在叫我……我真的听到了……
“小时候每次从飞雪殿的窗户上跳下去,你总是能接住我。”
夜璃月闭上眼,整个人向后仰倒,云和风席卷而来,搅乱了她墨色的发丝。
“那这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