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铁折扇抵着下颌,冰凉的扇骨映出一道瑰丽的光。
这里没有什么阆苑美景,也没有什么斯文礼教,有的只是三教九流,和满屋子的乌烟瘴气。
越州,紧邻漠北边关的贫瘠之地,大漠里风沙吃人,这里的气候也是极度恶劣,但纵使如此,还是有数不清的商队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千里黄沙、万里赤地,来往于景国与塞外诸国之间。
自古以来,有了商贾便有了金钱,有了金钱就会诞生欲望。
金恩坊——便是这边陲之地中一家并不起眼的销金窟。
说白了,就是赌场。
大漠里走马帮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汉子,一个个留着虬胡,抽着大烟,将满嘴烟气喷在油腻的筹码和银锭上。
他们吃着喝着,喧闹的声响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然而,在这肮脏环境的顶层,却有一间与此处格格不入的房间。
房间的圆窗正对着大漠斜阳,微风撩动纱帘,带进一阵即将入夜的凉意。
背对着房门的年轻人穿了一席月色的长衫,背影一动不动,好像在沉思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沉醉在这长河落日圆的景色之中。
“公子。”
如鬼魅般漆黑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角落里,朝着年轻人的背影躬身行礼。
“刚刚收到探子消息,曜灵神教的人马已经离开眉山派,一队折返南疆,还有一队全是亲卫,口风甚紧,无法套出任何消息,只是看前进方向,似乎是朝越州而来。”
“越州?”
年轻人的目光终于动了动,问道:“眉山派战况如何?”
墙角的人影有片刻的迟疑,道:“静缘师太毙命,教主……受了伤。”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人赫然回头,眉心一寸寸收紧。
那面容,竟是已经消失九年的夜承影。
江湖上都说,日神之子夜承影,文武双绝,温文尔雅,像极了他的父亲。
江湖上也说,这靖王之位和曜灵神教教主之位非夜承影莫属。
江湖上还说,夜璃月抢了属于他的一切,从此这位全天下看好的夜小王爷,再也没有了消息。
听到夜璃月受伤的消息,他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缕杀气,但很快又被那种温和清雅,无心世俗的气质掩盖了下去。
不知为什么,墙角的下属突然觉得,自家主子柔和的外表之下,仿佛隐藏着一匹无声蛰伏的孤狼。
“加派人手,南疆那边也要盯紧。”
“是。”
夜承影思衬片刻,又问:“京师那边呢?”
“根据咱们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回报,朝廷已与檀戊国使团谈和,皇帝有意从宛城撤走震武军,据说已与几位老臣秘密商议过此事,只是还没有正式的圣旨文书颁布,不知是否还有变动。”
“从边关撤军?”
夜承影突然笑了一下,语气带着隐隐的讽刺,道:“我夜氏守国门四百年,十代人的心血换来边关一寸寸染血的土地城池,换得景国只战不和的威名,就这么短短九年,竟到了撤军谈和的地步。”
他看了眼窗外只剩一缕红光的落日,忽然道:“时若诀带着震武军在宛城坚持了四年,若真要撤军,他只怕是第一个不愿意吧?”
景国下设三军,其中人数最多的是由南疆夜氏统领的神武军,这支军队以骑兵居多,四百年前刚刚组建之时便随夜氏先祖夜听云征战沙场,立下过汗马功劳,此后四百年虽人员更迭,却一直是守卫国之边疆最锋利的长剑!
其次是由皇帝统领的天武军,人数最少,却都是精锐,且军备优良,善用火炮,这支军队从未踏出过京师,也从未让任何乱臣贼子踏进过京师,保得京城中皇亲国戚们四百年高枕无忧。
最后,便是时若诀统领的震武军,这支军队成立时间晚,前身是恭州、兖州和凉州的守城军以及一些陆续被削藩收编的地方军,算不得精兵强将,也一直不被兵部重视,后来三州合并为越州,兵部这才发觉守城军人数突破二十万,于是给了个番号,叫做震武军。
九年前坠日之乱爆发后,夜氏无暇顾及远在漠北边关的神武军,导致军队群龙无首,塞外诸国趁机反扑,无奈只能退守越州,反由一直默默无闻的震武军镇守前线,这一退,便是整整九年。
“若皇帝当真打算退兵,二十万震武军难道要重回越州?”
墙角影子沉思道:“越州倾尽一州之力仅能维持四十万神武军温饱,再来一个震武军……只怕是……”
“皇帝很精明,神武军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支外姓军队,以往神武军军饷开支都从南疆赋税里划拨,用的是夜氏的钱,现在夜氏出了事,继位的是个不懂军政的小女孩,神武军滞留越州九年,一年吃掉皇帝几百万两白银,只怕咱们圣上窝了一肚子火,找不到地方撒呢。”
影子不解道:“听您的意思……皇帝要对神武军动手?”
“他不敢。”窗外夕阳收尽,夜承影终于起身,在漆黑一片的房中准确无误地点亮了油灯。
“檀戊国那点小打小闹算什么,北边还有牙食,大宛,月母这些强国,若真跟他们打起来,光靠震武军那点老弱残兵能挡得住?”
“莫非……”
影子心中陡然大惊:“莫非皇帝想收回兵权?!”
夜承影没有做声,影子一颗心狂跳,四百年前圣祖亲赐的兵权,当今圣上竟然想收回去?!
这是要做什么?削藩?那不是等同于昭告天下,皇族与夜氏的关系彻底破裂吗?
夜氏已经在江湖上四面受敌,如果连朝堂上那仅存的一点威慑都不复存在的话,只怕夜氏彻底消亡,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过几日,我要回趟南疆。”
夜承影剔着烛火,半边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等朝廷真的下了撤军的旨,你就亲自去一趟神武军营,去找秦歌,告诉他,跟皇帝还是跟夜氏,让他自己选。”
影子拱手,一声“是”还没说出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即响起一阵慌乱嘈杂的声音,夜承影微微蹙眉,低声道:你先走,按我说的去办。”
墙角人影应声消失。
一层大厅的门被一脚踹地老远,扛着狼牙棒的壮汉一脸横肉,凶神恶煞地把桌子敲得“哐哐”响。
“都给老子蹲下!”
大多数人被那一片明晃晃的刀光吓破了胆,立马听话抱头蹲了下去,有几个胆子大的默默拢起桌上的钱,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曜灵神教三天前挑了幻天阁和眉山派!我们龙虎帮堂堂武林正派!自要为惨死的英雄豪杰们报仇雪恨!今天只要是曜灵神教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壮汉往门口一坐,整个门框被塞得满满当当。
“好……好汉……”
蹲在赌桌旁边的马商小心翼翼凑上去,赔笑道:“您看这曜灵神教在南疆,咱们这是越州,隔了这么大老远,哪来的曜灵神教的人啊……”
“嗯?”
壮汉把声音拉的很长,骂道:“曜灵神教是国教,你敢说你不是教民?!”
那马商吓得一抖,急忙解释:“好汉,咱们可得讲道理啊!你也说了曜灵国教是国教,既是国教,自然信者众多……这、这何罪之有啊!”
“今天在老子这就是有罪!”
壮汉捞起狼牙棒就要往马商头上砸,千钧一发之际,却被一根挑烛火的铁签子给生生打偏!
“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行凶,视律法为何物?”
夜承影站在二楼栏杆边,只见他浅淡地往下看了一眼,在场所有会武功的、不会武功的都感受到了隐隐的杀意。
“你是什么人?”壮汉皱着眉头盯着楼上,好像要将夜承影生吞活剥一般。
“我看你也是曜灵神教的人吧?敢和老子对着干,你小子是活腻了吗!来人!给老子打!”
手下们领了命,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霎时间刀剑齐下!
夜承影并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轻轻敲了敲栏杆,唤了声:“墨雨,起来收钱。”
“啊?钱?”
躺在大厅角落鼾声正响的少年瞬间惊醒,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抬头问:“公子,什么钱?”
夜承影面无表情随手一指,道:“大门,一百两。”
墨雨不明所以,张口便问:“一百两?贵了吧?”
“能要多少,全是你的。”
一听这话,上一秒还睡意朦胧的双眼登时就放了光,墨雨从木榻上跳下来,将手腕和脖子转地“咔咔”作响。
“谁拆的门?自己站出来!”
壮汉瞅了一眼还不及自己下巴高的干瘦小子,嗤笑道:“爷爷我踢的,你待怎的?”
“哦?”墨雨终于做完准备活动,慢吞吞上前两步,抬头看着那壮汉:“就你吗?”
没人看清墨雨是怎么出手的,只觉一阵劲风夹着怒意,“啪”地一声呼在那壮汉脸上,一巴掌就扇掉了他四颗后槽牙。
鼻血还没来得及滴下来,反方向又是一巴掌,这一下比刚才更狠,简直如同如来神掌劈头盖脸而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那壮汉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头在哪里,他抬手摸了摸,只觉自己一张脸更比两张大。
“唔!你!呜呜!”壮汉含着满嘴鲜血,冲着墨雨吱哇乱叫,抬起狼牙棒就要开打。
“爷爷在这,乖孙。”
墨雨赤手空拳接住了呼啸而来的狼牙棒,像捏稀泥一般将它捏得稀碎,在一众人惊恐的眼神中拍了拍壮汉满是指印的脸,幽幽道:“话不能乱说,亲戚也不能乱认,知道吗?”
他瞥了一眼门外,语气森然:“还不滚?”
坚硬的狼牙棒在他手里“咔嚓”一声彻底化成了渣。
龙虎帮一行人逃命似的争先恐后挤出了门,谁知道那小子究竟练的是铁砂掌还是分筋错骨手,他们的头不是铁球,经不起他几巴掌。
有腿脚慢的被墨雨强行压在地上,摸了个二三十两碎银。
夜承影默然看完了整场闹剧,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一点不悦的表情都看不出来。
“公子。”
墨雨将碎银收进袖中,回过头来喊他。
“嗯?”
墨雨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摊开双手,努力让夜承影去看他指尖被狼牙棒扎出来的一个小红点。
“手疼,再多给五两银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