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璃月只来过越州一次,便是上次去刀剑阁取枇鳞剑的时候,但是刀剑阁地处大漠之中,距离宛城尚有一定的距离,加上当时秦歌对她的态度称得上“恶劣”二字,于是那唯一的一趟行程便也没有特意折道来神武军大营。
和夜璃月想象的不同,虽然已经十年没有上过战场,但神武军大营中依然随处可见士兵操练的痕迹,当年跟着夜凌霜叱咤沙场的年轻小伙子们虽然已年过三十,但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精气神都仍在巅峰状态,这不能不归功于秦歌的严格管理。
已入夜,军营中燃起了篝火,士兵们看见将军回营,连忙上来牵了他的坐骑,又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秦歌带回来的三个人。
这三人各个锦衣华服,看外表就知道不是越州这苦地方的人,搞不好又是什么皇亲国戚来游说秦将军的。
这些年在大营中,将士们见惯了那些天南地北过来的说客,既然秦将军对他们一贯没有什么好脸色,下属自然而然地也不怎么待见他们,看过来的眼神中都带着刺,也没有任何人有要来为他们牵马的动作。
风弦澈只能自己跳下马来,又伸手去牵住了夜璃月的马,夜承影则自己跃了下来,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轻轻拂着身上的黄沙。
“少……少主?”
蓦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呼唤声。
“是……是少主吗?”
如今这样呼唤他的人已经不多了,夜承影虽然回归曜灵神教已有一年,但自始至终都没有为自己谋求半个名位,如今教中上上下下,都只能称呼他一声“大公子”。
夜承影回过头去,在马厩便看见一名抱着草料的士兵正在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着他,最终眼神停在了夜承影脸上,怀里的草料“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只见对方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伸出双手扳着夜承影的肩膀,借着篝火的火光又仔细看了一会,终于“哎呀”一声大叫道:“真的是少主啊!”
夜承影十几岁的时候曾跟随夜凌霜数次出征,虽然当时年纪小,但在军事上的才能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因为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毫无架子的作风赢得了一众将士的称赞,据说当时很多人劝说夜凌霜,四十岁之后大可将神武军交给夜承影去管,自己回南疆去享享清福。
可惜天不遂人愿,夜凌霜确实在四十岁的时候回到了南疆,但却是永远沉眠,夜承影也没能继承兵权,甚至连王位都没能坐上。
世事弄人使这些当年跟随过夜承影的老兵们分外感慨,如今陡然相见,更是红了眼眶,一直拉着他不停地喊着“少主”。
“是我啊,弓手老陈!当年跟您一个营帐的,您不记得我了吗?”
夜承影立刻就想起来了,他第一次跟着父王来到神武军军营的时候,就是一个叫老陈的弓手在照顾他。
“老陈?!”
久别重逢总是令人惊喜的,夜承影难得激动道:“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老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赶紧拍了拍身上的草料渣,羞赧道:“嗨,老了,不中用了,拉不开弓了,幸好秦将军不嫌弃,留我做了个马夫。”
当年精壮的中年汉子如今鬓已花白,常年拉弓射箭对他的双臂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哪怕此时手里什么也没拿,依然能看见他十根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样的手,确实已经不能再拉弓了,按军规是要拿了遣散费返老还乡的,但不知为何老陈没有走,依然留在军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的呼声引来了不少与夜承影并肩作战过的将士们,他们欣喜地围着夜承影,高声回忆着当年的往事。
“大舅哥在军中人缘很好啊,看来要不是秦歌挡着,他早就拿到神武军兵权了吧?”
他将夜璃月扶下马来,拍着马儿健硕的前腿,笑道:“说真的,你有没有考虑过让大舅哥统领神武军算了,若是你领兵冲锋陷阵在前线打打杀杀,我还真不放心。”
夜璃月幽幽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是觉得我武功不行,还是领导无方,治不住这四十万大军?”
风弦澈赶紧摇手,连声道:“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带马儿去吃草了。”
他一走,夜璃月正准备进营帐,那群围着夜承影的将士们不知为何突然纷纷转过头来看向她,夜璃月还没掀开营帐,便先被夜承影招手唤了过去。
“这位就是……”
夜承影点头道:“我妹妹夜璃月。”
众将士脸色一变,突然全部跪了下来,拜伏道:“参见靖王殿下!”
看着一地连头都不敢抬的将士,夜璃月忽然开始认真思考刚才风弦澈的提议,毕竟自己从来没有在军营中生活过,在神武军将士们的眼里,她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而不是夜承影那样能同甘共苦的同伴。
“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夜璃月伸出手,但没有人敢起身,直到夜承影开了口,他们才终于爬了起来,而后便迅速告退,没一会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别灰心,军营里的汉子就是这样,当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也认为我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连话都不肯跟我说。”
夜承影轻轻拍了拍夜璃月的肩膀,道:“没事的,等你跟他们混熟了,就会发现他们都是好人。”
夜璃月无声地点点头,在夜承影的带领下进了营帐。
大漠边关入了夜之后冷彻骨髓,夜璃月以为营帐中会好一点,但没想到秦歌的营帐中却只有一盆炭火,也不知道是为了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还是他平时就是这样节省。
脱了重甲的秦歌和夜璃月想象的模样不同,幼年时期她就曾听闻秦歌是夜凌霜麾下最厉害的战将,只身闯敌营、杯酒取人头这都算小事,于是在她心中,一直把杀神秦歌与凶神恶煞的魁梧壮汉的模样结合在一起。
但此时卸了重甲的秦歌却露出一张与他的名号完全不符的脸,这张脸放在江南才子中也堪称清秀无双,岁月和风沙似乎并没能对他的外表产生任何的侵蚀,唯一能看出他实际年龄的,只有那双青年人没有的坚毅双眸。
夜璃月只看了他一眼,就忽然明白了秦歌出征的时候为什么要披重甲、带兽面,原来都是为了掩盖他并不适合出现在战场上的绝美容颜。
但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夜璃月忽然转念一想,仅从外貌上来说,秦歌与自己一样不适合领兵打仗,但他却能统领神武军十数年,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自己也一样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