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京师,天气就越发寒冷,近几日虽然没有降雪,但前些时日的积雪未化,堆在黑泥地中踩上去“嘎吱”作响。
赶来的人是夜璃月,她不喜天寒,于是穿了一件及脚踝的厚实狐裘,蓬松的毛领衬得她一张雪白的脸只有巴掌大,她手持长弓望向前方,身影在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树林中清晰可见。
时若诀一眼就看到了她,她只是踩在黑泥地上,时若诀都觉得那污泥弄脏了她,那样的人,就应该金砖砌墙、玉石铺地,一辈子都不沾脏污才好。
他难以抑制自己的心跳,忙不迭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然而身旁的将士却先他一步放了箭,箭矢笔直朝夜璃月飞去。
时若诀哪里舍得伤夜璃月,他就算在最丧失神智的时候,也从没想过要对夜璃月刀剑相向,一看见箭矢放出,他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长箭借风而行飞得很快,即使是时若诀这种武学高手,也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追上那只箭。
等时若诀握住箭尾的时候,他已经距离夜璃月很近了,近到几乎可以看清夜璃月眼睫的颤动,她依然不适应时若诀太过靠近自己,这会让她想起那些不好的记忆,不由眉心微蹙。
下一瞬,比这数九寒天更冷的刀光在时若诀和夜璃月中间亮起,蛇形弯刀飞旋而至,硬生生逼停了时若诀的脚步。
他最憎恶的那个男人飞身而来,一把将夜璃月拉进了怀里,蛇形弯刀打了个旋飞回他手中,风弦澈一手揽着夜璃月的腰,一手反握刀柄,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不悦道:“脸都吹凉了,后面去,这里交给我。”
夜璃月在风弦澈面前显得格外听话,不像与时若诀相处的时候,稍微碰一下她都要动怒,风弦澈让她到后面去,她真就退了几步,到何墨泽马后去检查许慧鸢的情况了。
何墨泽领兵追赶逃兵的时候并未说明他要带着许慧鸢一起,当罗芸寒发现许慧鸢不见了的时候第一时间上报给了夜璃月,许慧鸢手筋脚筋已断,不可能自己逃出去,神武军大营自从上次在锦州被偷袭之后加强了巡逻,也不可能有人混进来营救。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何墨泽带走了许慧鸢,他是去追击尹谦的,许慧鸢与尹谦的那些关系扯不清道不明,他很有可能是想用杀了尹谦的方式来报复许慧鸢。
可何墨泽的武功连自保都难,虞飞清又是个半大的孩子,何墨泽要是发起疯来虞飞清哪里能拦得住他?
夜璃月将这个情况告诉了风弦澈,两人一路快马追来,夜璃月在马背上听见了放箭的声音,于是不顾风弦澈的阻拦运起轻功飞来,这才从时若诀箭下救了何墨泽一命。
风弦澈与时若诀还在对峙,沧碧国的精骑们看见自己的君主来了,登时又开始举起刀剑吼叫,这种行为在景国士兵看来是非常无礼、尚未开化的野蛮行为,但不得不说这种方式是非常能震慑敌人、提升己方士气的,连神武军的骑兵都被他们带动起来,举着刀剑开始呐喊。
山林空旷,嘶吼声回音不绝,天武军的将士们虽然能扛得住,但战马却受了惊,它们惊恐地嘶鸣着往后退,甚至扬起马蹄想要把马背上的将士们甩下来。
时若诀身后的队伍突然就乱了,受过训练的将士们勉强能稳住战马,但尹谦却遭了殃,他哪里骑过如此性情激烈的马匹,那马儿一扬蹄,他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好死不死正摔在荣王的尸体上,荣王咽喉中那一口没喷出来的鲜血被他一压,悉数喷在了他脸上。
尹谦惊叫起来,他的叫声传到许慧鸢耳中,竟令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活”了过来,拼了命地想挣扎着站起来。
“大、大皇子!”
她脚筋已断,双脚无力,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没稳住多久又直直摔了下去,地上的雪泥溅起,虞飞清立刻挡到了夜璃月面前,正色道:“表姐离这女人远些,大营中只要经过她面前的人都会被吐血沫,莫叫她脏了表姐!”
许慧鸢自从被何墨泽绑在营帐外面,就日夜不停叫骂,军营中的神武军将士们不认识她也就罢了,但随军的曜灵神教众人却多少都见识过这位白虎旗主趾高气扬的模样,她落到如今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每每路过,大家都要对她投去或鄙夷或悲叹的目光,而见到这种目光的许慧鸢则会骂得更大声,后来嗓子哑了,就开始吐口水。
曾经那样高傲的人变成这个模样,多少傲骨也都该被磨灭了,可许慧鸢仍然坚信自己对于大皇子尹谦的重要性,她认为大皇子只是被前线战事绊住了手脚,一时间来不及分神来救自己罢了。
如今尹谦就在不远处,这是她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机会,她也顾不得周围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了,攀着旁边的木桩站了起来,硬是将被拖行至血肉模糊的双手从绳索中抽了出来,一步步朝前走去。
“想跑?!”
虞飞清迈步就想去追他,然而夜璃月却按住了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许慧鸢的脸上都是血渍,视线一片血红,她走两步就会摔一次,摔倒了还要继续爬起来再走,大皇子尹谦距离她上百步之遥,以前她只需一个旋身便能到达,如今却成了她望尘莫及的距离。
时若诀带出城的人马不多,不足以与神武军的追兵一战,此时又有风弦澈在场,天武军即使全员精锐,也不是风弦澈的对手。
自锦州城医馆一别之后,时若诀再一次被逼退,他留恋地看了夜璃月一眼,随后回身上马,厉声高呼:“后撤回城!”
一阵马蹄乱踏声,天武军的将士们全都听从他的号令牵动缰绳,策马回城,地上的尹谦在纷乱的骑兵队伍中慌乱地寻找着自己的战马,然而那匹马早就跑了,好在副将及时把他拉上了马,才不至于将他一个人丢在此处。
许慧鸢远远看见尹谦上了马,她疾跑一步重重摔倒在地,剧痛的脚腕已经不能再支撑她站起来了,她朝尹谦离去的背影伸出手,凄声高呼:“大皇子!”
尹谦背影一震,他明显是听见了,许慧鸢知道他听见了,她在期盼着尹谦转头,但尹谦的犹豫仿如过眼云烟般眨眼不见,他攀在副将身后,急声催促:“快走!快跟上摄政王!”
战马扬蹄而去,留下一地尘埃,许慧鸢愣住了,她脑袋中一片空白,甚至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
就在她愣神之际,夜璃月甩手将长弓抛向了何墨泽,何墨泽心领神会,反手从箭篓中抽出长箭,使出了自己此生最精准的箭术,一箭射穿了大皇子尹谦的心脏!
尹谦只觉胸口一凉,冬日寒风似乎灌进了身体深处,他惊愕地低下头,看见穿胸而过的锋利箭头带着如注的鲜血瞬间淌满了衣襟,等他感受到疼痛的时候,人已经摔下马去,摔在了许慧鸢面前。
许慧鸢骤然惊叫起来,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声泪俱下,情状疯癫,用已经撕裂的嗓子怆然惊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