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回到身体的速度异常缓慢。
夜璃月在浑浑噩噩、五感尽失的情况下度过了五天,期间意识不断浮沉,犹如置身深海之中难以自救,无尽的黑暗包裹着她,拖拽着她的身体和意识不断下沉。
她觉得很冷很冷,冷到浑身血液冻结,几乎难以呼吸,但她并没有害怕,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倾压于身的所有重担烟消云散,周身疼痛也终于不再日夜折磨着她。
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吧?
她漂浮在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茫然地停于原地,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将要去往何处,却莫名执着地想回头再看一眼。
原来我心中尚有不舍之人吗?
她转过头,朝身后依然浓郁的黑暗伸出手,不知自己究竟舍不得谁。
四周安静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伸出去的手臂很快隐没在黑雾中,她睁着无神的眼眸望着身后,在满腔失落的情绪中慢慢收回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感到失落。
自己……
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呢?
她垂下眼,一寸寸回身,即将从黑雾中收回的手却在这时被牢牢抓住了!
她骤然睁大双眸,暖意顺着手指掌心瞬间流遍全身,令她浑身颤抖,忍不住热泪盈眶。
即使仍然看不见、听不见,但她能清楚感受到掌心施加的力道,那股温暖的力量竟如此霸道,不由任何抗拒地将她从黑暗之中拉了出来!
晨曦破开黑雾,她的意识从深海之中浮起,带着满身淋漓的水渍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了那只救命的手。
她睁开眼,眼前只有微弱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影,随后无数交缠在一起的声响同时灌入耳中,令她微微蹙眉,下一瞬,双耳却被人轻轻捂住了。
“没事,我在。”
即使意识依然混沌,但她却能立刻分辨出那是风弦澈的声音。
这声音令她立刻平静了下来,随后听见有人长舒了一口气,用疲累至极的声音道:“总算救回来了,我这一世英名差点赔在她身上。”
风弦澈苦笑一声,用满带着后怕的颤抖声音回答道:“多谢师父……”
“行了行了,可别露出这幅模样,人能醒过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往后我隔天来一次,不出两月定能痊愈。”
白眉医翁起身接过侍童递来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细汗,活人行刀之后的这五天中他们几乎没有阖眼,虽然成功取出了金针,也修复了断骨,但夜璃月却迟迟醒不过来,起初以为是麻沸散药效未过,但昨天夜里她却突然失去了呼吸和心跳,当白眉医翁收到消息匆匆赶到的时候,看见风弦澈坐在床头抱着夜璃月,双手握拳,满脸阴翳。
他听见声音缓缓抬头看向自己的恩师,白眉医翁却从他猩红的眼底看见了走火入魔的前兆。
这小情侣两人谁都不是省油的灯,白眉医翁一边急着给夜璃月施针灌药,一边点了风弦澈的睡穴,想将他拖下去以免他触景发狂。
但令人惊讶的是,风弦澈的意识竟然生生抗住了点穴,他依然咬牙坐在夜璃月床头,紧紧握着她的手,寸步不肯离开。
即使他已经强撑了五天没有阖眼,即使他取骨的断指依然在渗血。
他就这样靠着惊人的意志力在夜璃月身边又坚持了一晚,直到夜璃月苏醒。
在夜璃月苏醒的那一刻,白眉医翁看见风弦澈隐匿在人皮下的暴虐哗然一收,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抱着他的珍宝,眼中、心里都容不下别人。
白眉医翁叹了一口气,只觉他二人都是杀人刀,却又互为刀鞘。
大概这就是真正的天生一对吧?
他摇摇头,带着侍童静悄悄离开了竹屋。
白眉医翁离去之后,外面等候一夜的侍女们才敢进来,她们将一地带血的纱布、盛着血水的铜盆和夜璃月换下来的、沾血的外衣和锦被都撤去了,安静又紧张地拧了帕子,跪在地上擦拭着已经渗透竹子的血迹。
风弦澈连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他将夜璃月放了下来,亲手替夜璃月擦去了脖颈上干涸的鲜血。
活人行刀,这门医术他小时候听白眉医翁说起过,却从未见识过,当锋利的刀刃割开夜璃月的肌肤,汹涌的鲜血中隐约可见森然白骨的时候,他感觉那一刀一刀,仿佛都割在自己身上一样。
他很痛,却恨自己不能更痛一些,好让夜璃月能少痛一分。
心脏取针是整个活人行刀术中最危险的一部分,也是导致夜璃月昨夜心跳骤停的原因,白眉医翁的医术毋庸置疑,唯一的解释便是金针入体过久,在心脉中形成了淤血,陡然取出金针,令淤血回流,堵住心脉,才差点要了夜璃月的性命。
没有办法,白眉医翁只能在竹屋中对夜璃月再次进行活人行刀,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被划开,而风弦澈就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从夜璃月心口涌出来的鲜血浸透了衣裳,顺着竹床淅淅沥沥地往下淌。
白眉医翁在行刀的时候抬眼看了风弦澈一眼,只觉要是自己这次没能救活夜璃月,世上或许真要多一个滥杀无辜的疯子。
风弦澈不是个善人,而夜璃月是他走上恶人之路的唯一的屏障。
所以她必须活着。
夜璃月的呼吸非常微弱,过量失血令她周身一阵阵发冷,由于有伤口,风弦澈不能抱着她,只能心疼地捧着她的脸,不断呼喊着她的名字。
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夜璃月轻轻晃动着头,想要将挡在眼睛上的东西甩开。
“别动。”
风弦澈俯下身,凑在她耳边轻声道:“眉骨上的伤口填补了新骨进去,这段时间不能频繁睁眼,以免牵动伤口,师父用纱布将你眼睛挡住了,过一段时间伤口长好就能拆掉了。”
夜璃月意识昏沉,不太能理解风弦澈这么长一段话的意思,只是风弦澈让她别动,她便真的不动了。
她伸出来的手被风弦澈握住了,夜璃月张了张嘴,用干涸的嗓音轻声问他:“是你抓住了我吗……”
深海之中,黑雾之下,通往地府的路上,是你抓住了我吗?
风弦澈牢牢握着她的手,虽然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但依然肯定道:“是我抓住了你。”
纱布之下渗出一点濡湿的痕迹,风弦澈低下头,在她苍白的唇角轻轻一吻。
“不要怕,无论你到了哪里,我永远都会抓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