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旋即杯盏落地声、座椅碰撞声、哭喊声乱做一团,门外几十桌喜宴都被掀翻了,寻常百姓哪见过这骇人情景,你推我、我踩你,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
门外的动静惊动了阁内的人,一众人乌压压涌出来,为首的大弟子带头护在高翼德前面,眼瞧着洛熙稚把十几口大红箱子都撬了,一字码开,一水的死人。
全是高翼德的师门手足。
洛熙稚长刀往肩上一扛,笑出两颗虎牙。
“曜灵神教恭祝高阁主满门往生极乐——”
话音未落,送礼队伍几十人扯了外袍,扬起雪白的银刀冲上去,瞬间与幻天阁上下斗做一团。
门外只有风弦澈二人稳坐未动,有血珠远远飞溅到风弦澈脸上,他抬手抹了,像见了腥味的狼,高高扬起头颅,寻找着他美味的猎物。
“你知道吗,你现在按捺不住的样子特别像尿急。”
风弦澈抬手给了他一脑瓜崩,正要骂人,却如星光骤然映亮眼眸,惊喜道:“何墨泽!我看到她了!”
“有那么好看吗?”何墨泽捂着脑袋,龇牙咧嘴道:“这下不用骑我回去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何墨泽也想看看,到底是怎样好看的姑娘,能让堂堂沧碧国太子惦记了十几年,不远万里非要来见上一见。
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美貌,那女子坐在十六人才能抬动的鎏金软轿中,风吹开纱帘露出她容颜一隅,她的骨相比景国人更深邃一些,但眉眼又不像西域人种那般凌厉,相比之下更加柔美,带着三分异族美感,肤色白皙,像是从小到大深居闺阁不曾外出一般,若不是何墨泽奉命调查了她这么多年,是万万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温婉柔弱的女子,会是这场血色贺礼的始作俑者。
曜灵神教第十一任教主——
夜璃月。
南疆夜氏先祖曾助景国圣祖皇帝开疆立国,手握从龙之功,圣祖亲赐南疆三州十六郡作为夜氏世代封地,赐封号“靖”,掌军政赋税及西域商贾之路,景国立国四百年,夜氏驻守边疆立下赫赫战功无数,在夜璃月之前,南疆夜氏富可敌国、权势滔天,其先祖创立的曜灵神教也因此发展壮大,成了江湖上首屈一指的教派。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九年前一场江湖暴乱使夜氏一族死伤殆尽,如日中天的庞大氏族仅存夜璃月及其兄长夜承影两人,可这兄妹二人又因为争夺王位反目成仇,最终夜承影离山远走、从此销声匿迹,而当年只有十四岁的夜璃月继承了王位和教主之位,成了景国第一位女王爷。
史书上将当年那场惨无人道的暴乱称为“坠日之乱”,没人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毒手,但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年江湖上多有流言,说是当年高翼德趁家师病重之际,私自纠结同门师兄弟向江湖盟投诚,以血洗曜灵神教为敲门砖,换取籍籍无名的幻天阁在短短不足十年内,江湖地位青云直上。
传闻不可尽信,但流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人人都以为夜璃月继位之后会穷尽南疆之力查找凶手,为族人报仇,谁知她却紧闭山门,不问世事,九年未曾出现在公众面前,江湖上提起南疆夜氏,一度还以为已经后继无人了。
可越是狠毒的杀手,越懂得蛰伏。
她带来的人手不多,相比之下幻天阁更占优势,可手起刀落,死的全都是幻天阁的人,高翼德被洛熙稚逼进阁内,乌木大门合上的前一瞬,他看见了夜璃月朝他看过来的、浅淡的一眼。
只那一眼,就让他周身如坠冰窟,手脚动弹不得,被洛熙稚一刀砍断腿骨,凄厉的喊叫声被关在了大门之后,却仍然令人胆寒。
街上人早就跑光了,只剩风弦澈一个不要命的往前凑,距离夜璃月轿撵还有三丈远,架到脖颈上的刀剑已有十几把。
“许久不见。”
风弦澈挥挥手,风很给面子,温柔地撩开夜璃月面前的纱帘,里面的人没什么反应,淡漠地看着他。
何墨泽不停擦汗,生怕自家殿下疯病犯了胡言乱语,让人捅上十七八个窟窿,那沧碧国太子位真要易主了。
随即他听见风弦澈充满喜悦和欢快的声音响起,开口叫人家——
“娘子!”
在看见夜璃月皱眉的那一瞬间,何墨泽已经连风弦澈死后埋哪都想好了,他顺着墙根慢慢往后退,心想着总得活一个吧,总得有人给殿下收尸吧,他这可不叫脚底抹油,叫不做无谓的牺牲。
“好个登徒子,可知流氓耍错了地方是会要命的?!”
夜璃月贴身侍女秀眉紧蹙,高声道:“拿下!”
一直站在夜璃月轿撵旁边垂眸不语的女剑手闻声而动,长剑如迅雷之势袭至风弦澈眼前,千钧之际却见风弦澈五指轻弹,架在脖颈上的刀剑四向飞散,他侧身擦着女剑手的剑锋一路向前,一指点在她手腕上,长剑险些脱手,女剑客蹙眉怒视他,却只看见风弦澈得意地扬了扬眉,身如轻燕般跳上了夜璃月的轿撵。
身如鸿毛,落地却如泰山,抬轿的人受不住他倾注内力的一压,膝盖发软,轿撵“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夜璃月身形猝然一晃,旋即被风弦澈扶住了手腕。
“当心。”
风弦澈仍然在笑。
“保护教主!”无数把利刃指向风弦澈,他却只注视着夜璃月,并且没有松手的意思。
“点春指。”夜璃月扫了一眼风弦澈的手指,面色毫无惊惧,似乎也并不在意手腕被人抓着,反而问他:“姓名?”
“风弦澈。”他往前凑近一点,笑问:“是不是很好听?”
夜璃月抬眸看了他一眼,毫无触动道:“嗯,还不错。”
“还不错?”风弦澈一愣,尚未理解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便被夜璃月周身骤然腾起的白雾猛地击出轿外,落地连退十几步,差点没站住。
夜璃月从轿撵中起身,此时幻天阁中厮杀声已经停了,她不再理会风弦澈,带着人进了阁,路过的时候风弦澈伸了伸手,轻柔地抚摸过她留下的风。
“还不错是什么意思?”
风弦澈不得其解,一把将正在偷跑的何墨泽提溜了回来,满脸不可置信地摇晃着他:“她不记得我了?为什么?这不是她给我起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