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琉璃瓦一片金黄。
群臣上殿,山呼万岁。
“宣南疆靖王夜璃月上殿!”
一声声高呼自大殿之上传来,夜璃月身着淡金朝服,五爪金龙在胸口怒目狰狞,她腰背挺得笔直,走过漫长的阶梯,走进金碧辉煌的宫殿。
那是她用了九年来走的路,如同鲛人行走于陆地,步步泣血,承载着夜氏的千古荣耀,背负着南疆的太平安康,如今身入龙潭虎穴,纵有万道暗箭在喉,而她的路只有一条,无论如何,只能生,不能死!
“怎么是个女的?”有官员侧头细声交谈,一脸疑色。
“你刚入朝自然不知,这就是南疆夜氏的第十一代继承人,听说是从嫡亲兄长手中抢来的王位,按律该以谋逆论处,但不知为何陛下并未降罪,自从她继位以来,杀伐凌厉,天下畏之,倒真是个狠角色!”
“是这样?真所谓最毒妇人心!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抢嫡亲兄长的王位?”
“这算什么?听说她几个月前屠了江湖两个门派,血流漂杵,残忍至极!”
京师城中的高门显贵们哪里听说过这等骇人的江湖血案,登时集体变了脸色。
“为非作歹,目无法纪,难道州官县令就不管管她?”
“你知道什么?靖王位高权重,又掌管南疆曜灵神教,普天之下除了当今陛下,谁敢动她?”
沿路一切流言蜚语夜璃月全数置若罔闻,她每一步都走的很稳,没有人能动摇她。
她就这样一步步行至百官之前、走到天子脚下,屈膝拜伏。
“臣夜璃月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
景国皇帝尹昭立刻站了起来,亲自迎下台去,高声笑道:“爱卿快快免礼!来人,给靖王赐座!”
管事大太监亲自给夜璃月搬来了凳子,惊得群臣又忍不住议论纷纷。
“大殿之上赐座,真大的面子!”
“南疆夜氏的特权多着呢,你就等着看吧!”
皇帝尹昭抚须笑道:“璃月啊,朕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你了?如今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啊,真是岁月匆匆,看来朕也老了啊!”
“臣谢皇上记挂!”
夜璃月并未就坐,而是拱手再拜道:“皇上是天之骄子,风华正盛!”
皇帝满脸笑意,似乎一点也没有要为难夜璃月的意思。
“皇上,臣有要事启奏!”
刑部侍郎刘子英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启禀陛下,永州知府与眉州知府上书刑部,状告靖王殿下罔顾人命、大开杀戒,在永州、眉州二地犯下滔天血案, 死伤数百人,影响恶劣,民心惶惶,恳请圣上明察!”
“哦?怎么靖王才刚入京,参奏的折子就递上来了呢?”
皇帝摸着胡子,看似一脸为难的模样,指着夜璃月道:“那正好今天靖王上殿,刑部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清楚了吧。”
见皇帝点头允许,刘子英正了正身子,看向夜璃月。
“下官敢问靖王殿下!永州、眉州,两地知府上书情状是否属实?”
夜璃月微微侧头,颔首点头:“属实。”
大殿上一片抽气声,刘子英没想到她竟不做丝毫辩解,微微噎了一下,紧接着又问:“那殿下可知依我朝律例,杀人偿命,便是王公贵族也不可脱逃?”
夜璃月面不改色,道:“知道。”
“既知律例!为何知法犯法?如今天怒人怨,靖王这场牢狱之灾怕是跑不掉了。”
“哦?听刘大人的意思,是要逮捕本王下狱问斩了?”
夜璃月走向刘子英,路过文臣之首宰辅时渊的时候微微斜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略了过去。
“刘大人说的不错,杀人偿命,永州幻天阁与眉州眉山派乃是九年前杀害先王、致使夜氏几乎灭族的罪魁祸首,我既承王位,自然要为父母亲族报仇雪恨的。”
谁也没想到夜璃月会把九年前的事扯出来,刘子英上朝之前准备了满肚子斥责靖王为非作歹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一时间失了气势,低头朝时渊看了一眼。
然而宰辅大人背对着他,并不为眼下情形多言片语。
“若……若靖王殿下所言非虚,如此大案更该由刑部细细追查,靖王怎可……怎可妄动私刑,随意杀人?”
“刑部追查?”夜璃月冷笑一声,吓得刘子英脑后冷汗涔涔。
“九年前家族突遭大祸,父王离世、兄长失踪、孤女无依,我向刑部各位大人递过多少折子文书,却无一有过回应,若不是刑部不肯为我南疆夜氏追查贼人,我一介女子,又何必冒着刀枪剑雨亲自去为族人报仇?”
当头一棒敲到刑部头上,南疆靖王何等尊贵,若夜璃月所言非虚,刑部就得扣上一顶枉顾亲王之死的帽子,这下别说刑部侍郎刘子英,连刑部尚书卢奇志也忍不住抬袖擦了擦汗。
夜璃月背对皇帝,盯着刘子英道:“刘大人一心追问本王的过失,却全然不顾其中冤情,刑部渎职,更叫我夜氏投告无门。”
“圣祖皇帝开国之时,曾赐我夜氏先斩后奏之权,如今我行使此权为全族报仇雪恨,敢问刘大人,本王哪里做错了?”
刘子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夜璃月的咄咄逼问之下不敢做声。
“本朝律法中,杀人罪本是亲告罪,若无被害者家属亲告,知府有何权力上奏弹劾?若有家属亲告,便请刑部领上殿来,与我细细对峙,本王便要好好问一问,当初他们犯下滔天大罪,依律该诛九族,既然刑部想管,那就连同九年前的案子一起查了吧,看看本王是否错杀一人,如有,本王甘愿伏法受死!”
刘子英“哐当”一声跪倒在地,连声呼喊:“陛下……陛下……这……”
皇帝满脸无奈:“你叫朕又有何用?你们刑部既然准备好了要在大殿之上参奏靖王,就该前后彻查,准备妥帖才是,怎能随口妄言污蔑亲王呢?”
尹昭挥挥手:“来人,将侍郎刘子英拖下去,痛打五十大板,革职流放漠北充军。”
刘子英整个人都软倒了下去,刑部尚书卢奇志也立刻跪了下去,向夜璃月连声称罪。
夜璃月看向文武百官,有一脸愤然的、有不问世事的、有瑟缩胆小的、也有暗藏心机的。
直到目光落到那绿翎青花的官服上才停住。
时渊,就近在眼前。
而她不能动,时渊已不是当日夜氏的附庸门客,而是当朝宰辅,京师之中门徒众多,她远从南疆而来,还不足以跟时渊正面对抗,于是她笑了笑,收回目光,面向皇帝再拜道。
“臣,谢陛下明察秋毫!”
刘子英被禁军拉了下去,连声哀嚎着,与殿外传来的一声高呼隔空交错。
“启禀陛下!震北将军护送檀戊国使团入京!现已到宫门外等候!”
“还以为要再等几日,没想到回来的可真快!”皇帝喜出望外,忙道:“快宣他进殿!”
“宣震北大将军进殿!”
夜璃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挺直腰背、垂眸不语,与满殿回头张望的大臣们格格不入。
仿佛千里迢迢班师回朝的那位当朝新秀,与她素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