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肮脏不堪,尹昭捂着口鼻面露不爽,斥责随行宦官害他踩了一脚烂泥。
天子不悦,周围众人更是惶恐不安,纷纷跪地垂首,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尹昭扫了一眼跪地拜迎的时渊,没好气地绕过他,走到夜璃月面前,上下打量着夜璃月身上的血迹,啧声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时渊膝行转身,拱手道:“刀剑无眼,受伤总是不可避免的。”
皇帝轻哼了一声,眼神从地上残损的杯盏碎瓷上扫过,不动声色地坐到椅子上,道:“问出什么了吗?”
“禀陛下,还没有。”
尹昭眉心一蹙,不满道:“那你废这么半天功夫是在聊闲话吗?!”
时渊倾身拜倒,全然不顾地上血污和水渍弄脏了官服。
夜璃月看着时渊臣服惶恐的模样,心中不由发笑,在这地牢中的四个人里,若论武功,皇帝是可被其余三人甩出十万八千里去,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事事需要被保护的人,却是他们几人中唯一能坐着讲话的那一个。
她想,论祖荫,天家尹氏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皇帝的目光又转回她身上,夜宴上装出的那副关心臣下的模样早已甩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睨了夜璃月一眼,尊口一开,满嘴都是胡扯。
“靖王就算不想嫁到檀戊国去,也不该当街虐杀乌维王子,如今两国交恶,战事再起,边关又要生灵涂炭,实在是祸国殃民。”
夜璃月冷笑一声:“证据呢?人证?物证?三司会审呢?一样都没有开口就说是我杀的,那以后是不是京中随便死了个人,都可以往我头上栽赃?”
反正已经撕破脸皮,面对夜璃月的无礼尹昭并不生气,胸有成竹道:“靖王怎知没有?长街上的面摊老板就是人证,你给他的一枚金珠封口费就是物证,至于三司会审,那可是全京师城的百姓都能来旁听的,若真开堂受审,靖王颜面何存?南疆颜面何存?”
夜璃月盯着尹昭,道:“你们怕是已经把面摊老板屈打成招了吧?京师衙门里一等狱卒的手段可是天下闻名。”
尹昭不置可否,幽幽道:“不管是不是屈打成招,那枚金珠上打着你们南疆的印,要不是为了隐瞒罪证,吃几碗面又怎么值得付出一枚金珠呢?”
阴暗的地牢中响起夜璃月满是嘲讽的笑声,令尹昭得意的神情哗然一收,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也太不了解我了,若我真想隐瞒什么,何至于用钱来堵嘴?”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宛如一把利剑直刺皇帝尹昭!
“我会直接杀了他!”
被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意刺激,尹昭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发白。
一直跪地低头不语的时渊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情绪的变化,立刻直起身体厉喝道:“大胆!天子脚下当街行凶,竟还敢在圣上面前口出狂言!来人!用刑!”
狱卒们立刻捧着各式刑具鱼贯而入,跪在尹昭身侧供他挑选。
尹昭权力在握,而夜璃月此时只是阶下囚,没有人会害怕一个重伤被捆住手脚关在大牢里的人,尹昭作为天子,就更不会怕了。
他捡起沾了盐水的牛皮长鞭,亲自走到夜璃月面前,用鞭子挑起她的下颌,居高临下道:“靖王何等身份,杀个人而已,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爱卿若肯作出些许牺牲,南疆夜氏的荣耀还是能保住的。”
做这么大一场局,连檀戊国王子都成了一枚弃子,皇帝宁愿顶着跟檀戊国再次开战的压力,也要跟南疆硬碰硬,夜璃月就知道,这群人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想弄死自己这么简单。
“牺牲?陛下是想要臣替公主出嫁?还是想要削藩回收南疆兵权?”
见她说得如此直白,尹昭也不与她继续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乌维已死,檀戊国若大军压境,我边关不可无可用之兵,朕也不指望你一个女子带兵打仗,你把燕梁虎符交出来,与神武军就此脱离关系,朕便放你回南疆,从今以后你若待在南疆再不出来惹事,朕也可保证夜氏一切优待循旧不变。”
夜璃月闻言微微皱眉,她避开尹昭的目光,眼神微微闪烁着。
皇帝想要燕梁虎符?
可白虎旗主却说燕梁虎符就在皇城之中,究竟是尹昭在耍圈套,还是白虎旗主消息有误,亦或者生了异心,想要用燕梁虎符为诱饵,诓骗自己进京,利用皇帝之手渔翁得利呢?
见夜璃月不说话,尹昭的声音又加重了几分:“看在夜氏为景国效忠多年的份上,朕劝你,趁着还有商量余地的时候赶快答应,不然当心命丢了,连夜氏百年声誉也要毁于一旦。”
皮鞭上的盐水渗进伤口里,泛起火辣辣针扎般的疼痛,夜璃月眼角抽搐了几下,强忍着疼痛道:“陛下既然知道夜氏为景国效忠多年,为何又要布这场局,将我夜氏往绝路上逼?我是女子,不是傻子,难道会相信交了兵权,陛下就真的能放过夜氏、放过南疆吗?”
夜璃月忽然拽动铁链,连手腕伤口被重新磨破出血都毫不在意,她与尹昭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逼得皇帝生生后退了半步。
狱卒们意欲上前按住夜璃月,却被尹昭伸手制止了。
“南疆夜氏至我十一代人,为国为民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边关哪一寸战场上没滴洒过我们夜氏族人的鲜血?难道陛下眼中看不到忠心耿耿的臣子,却要偏信谗佞专权、害人误国的奸佞小人吗?!”
“啪——”
盐水皮鞭骤然落到脸上,细嫩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一条血口。
破空声在牢房中经久不散,在夜璃月滚滚滴落的鲜血中,尹昭愤然将皮鞭扔到了地上,怒斥:“朕用什么人不需要你来多嘴,是奸是忠朕难道还没有你看得清楚吗?你口口声声不断提及夜氏功绩,是在敲打朕吗?那要不然这个龙椅换你来坐罢!”
“陛下!”
夜璃月身心俱寒,苦声道:“奸臣误国英雄死,总有一天,景国百年基业将毁在那些奸贼手上!”
“住嘴!”
时渊抽身而起,怒不可遏,指着夜璃月大骂道:“陛下本念你孤女无依,只要你交出兵权便可留你性命,现在看来夜氏一丘之貉,上梁不正下梁歪,怕是早已不将天家皇族放在眼里,不仅拒不交出兵符,甚至还口出恶言诅咒景国江山基业!着实可恶,其心当诛!”
易三千跪伏在地附和道:“陛下,靖王率领曜灵神教血洗江湖,致使民间人心惶惶,民不聊生,若不严惩,只怕民心动荡、社稷危矣啊!”
时至今日,夜璃月才见识到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尹昭听了他们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的一番话,更加怒火中烧,厉声道:“什么靖王?以后再也没有南疆靖王了!”
皇帝拂袖而去,头也不回地吩咐时渊:“你抓来的人,你自己处理吧,是死是活不重要,务必让她把燕梁虎符给朕交出来!”
时渊对着皇帝离去的背影拜了又拜,他背脊佝得极低,几乎要隐没到尘埃中去,但在烛火摇晃出的斑驳阴影中,他微微回头,朝夜璃月投来一道狠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