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州大营的囚狱中寒冷彻骨,铺在烂泥地上的稻草已经被水汽和鲜血浸湿了,寒冬腊月,连蛇虫鼠蚁都不肯出现的大牢之中却躺着一个人。
她身上的白衣都被污血染透,断腕上紧紧缠着纱布,但血还在往外渗,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耳侧兽首面具的绑绳已经松散了,隐隐约约露出额角上一块红色的黥面。
那是一个“奴”字。
景国律法规定,一旦被判黥面之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脱离奴籍,就算命好遇到大赦天下,这脸上的字也是不可能去除的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遭受众人非议,许慧鸢作为四旗旗主,自然不可能以此面貌见人,至于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着青龙旗主以兽首覆面,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她似乎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因为许多去过江南鎏金舫的恩客都说鎏金舫主人国色天香,却无一人说过她有黥面之事,想必许慧鸢也是用了法子,才在他人面前改头换面,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鎏金舫主吧。
滴水成冰的囚狱中亮起火光,两名魁梧的士兵抬进来一张椅子,上面厚厚铺着白狼皮,随后夜璃月等一众人才进门,负责曜灵神教刑堂的右护法罗芸寒受召从南疆连夜快马加鞭赶来,目的就是审讯许慧鸢。
四旗之上不进刑堂是曜灵神教的规矩,但自从夜璃月继位之后早就打破了这个传统,她铁面无私、毫不留情地将合谋转移教中资产的几位长老送进了刑堂,挨过一轮刑罚之后,再硬的骨头也服软了,吐出来的钱财田地数目之多令人瞠目结舌,而夜璃月在曜灵神教中的威信也就此树立了起来。
此时的她坐在白狼皮上,看着罗芸寒打开牢门,毫不客气地将一盆凉水泼到了许慧鸢头上。
在这种天气里被水一浇,许慧鸢想不醒也难,她因为过度失血而惨白的双唇颤抖着,恶狠狠盯着罗芸寒怒骂:“以下犯上的贱东西!我乃白虎旗主,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动我?”
罗芸寒面无表情地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冷声道:“我们刑堂做事,只讲结果,不问来路,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也得先过一遍我们刑堂的七十二种刑罚再说。”
入了刑堂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任她是四旗旗主还是谁,那些敲骨震髓的刑具可不会因为受刑者的身份而减轻痛苦,起初许慧鸢还能忍住,后来就开始惨叫,风弦澈在椅子后面捂住了夜璃月的耳朵,没好气道:“都说了让你不要来了,晚上孩子们闻见你身上的血腥味又该哭了。”
夜璃月轻笑着拉开了他的手,道:“我们夜氏的后代可没有怕血的,先祖唯一的女儿还是出生在战场之上的呢,当年开国之战横尸百万、血流漂杵,若是这区区一点血腥味都受不得,还怎么做我夜氏的后人?”
风弦澈说不过她,只能叹了口气,没想到夜氏是这样教育孩子的,难怪小时候他撞倒夜璃月那次,明明掌心都渗了血,但那小丫头愣是毫无反应。
“风潇说得没错,你那两孩子是早产儿,本就体弱,不见血腥也是好的,这边有我们看着,你还担心撬不开她的嘴吗?”
昨夜率军从盛州回来的夜承影听说夜璃月抓了许慧鸢,心中震惊,夜璃月毕竟才从生死边缘被拉回来,刚能下地没几天就抓了教中叛徒,他担心夜璃月的身体,只可惜昨夜回来的太晚,夜璃月已经睡了,今早见她无恙,心中悬着的那口气才舒了出来。
“听听,大舅哥都发话了,今晚要是孩子们再哭整夜,你就自己想办法处理吧。”
夜璃月失笑,忍不住问:“你们两什么时候站到一条战线上去了?”
“当然是有理的人跟有理的人站在一起,你这个瞎胡闹的就只能强词夺理。”
风弦澈在椅子后面伸手搭在夜璃月的肩膀上,拉着她的手,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并没有强行要求她离开,毕竟夜璃月还是曜灵神教教主,许慧鸢不仅是曜灵神教的叛徒,她自始至终的矛头也是冲着夜璃月来的。
所以,夜璃月要坐在这儿好好看看,许慧鸢究竟对自己有多不满,才会一直暗中捣鬼,甚至不惜勾结外人来与南疆为敌。
第一轮刑具用了四五种,许慧鸢就撑不住了,她早已不是那个被鸨母关在暗室中日夜殴打的小女孩了,经年累月的骄奢生活令她没法承受这些痛苦,在曜灵神教四旗之中,白虎旗鎏金舫是危险性最低的一旗,她们做的是弄艺卖笑的生意,以此套取情报,比其他三旗整日真刀真枪的厮杀要舒适得多。
不知当年先靖王送她去白虎旗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让自己这个养过些许年的女孩未来能少遭一些罪,毕竟整个曜灵神教中也只有白虎旗是最远离的刀兵的地方。
可惜许慧鸢并不觉得那是在保护她,她从勾栏瓦舍逃出来,自以为攀了高枝做凤凰,却又被送回了青楼去卖笑,至于那些救她、养育她的恩情,早已抛之脑后。
“你是什么时候与尹谦有来往的?京师城中除了尹谦,你还与谁私下密谋过?!”
罗芸寒掐住她的下颌,将满脸是血的许慧鸢提了起来,她刚受了一轮鞭刑,此刻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稍微一动就像从血池中捞出来的一般,看起来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人形。
但许慧鸢还在笑,她脸上的面具早已断裂不知落到了何处,此时眼皮上贯着一道血痕,即使只能睁开一只眼睛,她还是瞪视着牢门外的夜璃月,用喷血的嘴大喊道:“你们对我做的一切,日后都会还到你们自己身上!只要大皇子夺了皇位,我就是他手下最大的功臣!”
“还在做梦。”
风弦澈嗤笑:“你都成阶下囚了,就算尹谦杀了新帝自己登基了,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他做他的皇帝,你做你的囚犯,你还以为他会来救你?”
“怎么不会?!”许慧鸢坚定道:“这一路都是我给他出谋划策他才能走到今天!他说了,只要他位登九五,我就是南疆之主,而你们……你们这群无情无义的东西……”
她蓦然呕出一口黑血,尖声怒骂道:“你们都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