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翻滚着，低低地压下来，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闷闷地无法疏解。

蜻蜓振翅而起，直往人脸上撞。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乌云也好、蜻蜓也罢，总归都是不长久的东西，夜璃月抬起头，还没看清面前的虫儿有几只翅膀，便被一声厉喝震得微微蹙眉。

“大胆，眉山派乃正道重地！何人胆敢在此放肆！还不速速退去！”

眉山派大弟子宫灵手持双剑，携百余弟子将山门挡得严严实实，一双凤眸怒睁，颇有几分她师傅静缘师太年轻时纵横江湖的模样。

夜璃月出山血洗幻天阁的消息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参加过坠日之乱的所有门派皆人心惶惶，没参加过的也是提心吊胆，因为谁也说不准夜璃月只是报仇而已，还是存着血洗江湖的念头。

眉山派和幻天阁离得近，从永州到眉州，只花了三天。

大概是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眉山派不少外出弟子尚未来得及赶回来，此时山上真正能算得上战斗力的，也就只有宫灵一个。

“嘘，小点声。”

夜璃月依旧仰着头，食指轻轻贴着嘴唇。

“你听。”

宫灵六岁拜入静缘师太门下，是眉山派立派以来最有天分的弟子，她闯荡江湖这些年，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初入江湖、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什么曜灵神教教主。

她心中冷笑，夜氏人都死绝了，还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她没有心思听夜璃月讲话，长剑一指，剑芒直指夜璃月！

须臾间，夜璃月好像出了手，又好像没出手，她只是缓慢地收回目光，毫不在意地看了宫灵一眼。

只这一眼，宫灵只觉周身恶寒，下一刻电闪雷鸣，狂风骤起！

夜璃月确实出了手，也仅仅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指，便将宫灵的一只长剑击地粉碎。

“刚才远处有雷声，我想叫你听来着。”

宫灵从小习武，不是个细心感受生活的人，她愤然弃剑，怒喝道：“听什么雷声？！识相的还不快滚！”

夜璃月面色不变，道：“我只是来找你师父的，你们不必全派上下都堵在这里，待会下起雨，衣服可有人收吗？”

宫灵长这么大，从没被人如此无视过，一口气噎在嗓子眼，脸都气变了色。

“不必给静缘师太当肉盾，你们拦不住我的。”

夜璃月扫视着眼前众人，道：“往事与尔等无关，我不想为难你们，让路吧。”

“让路？”宫灵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想见我师父，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夜璃月闻声摇了摇头，似乎十分惋惜，叹道：“你知道吗？幻天阁的大弟子也是这么说的。”

她从容地转过身，眼中毫无悲喜。

“那就都杀了吧。”

曜灵神教红衣卫闻声而动，雪亮的刀锋映着鲜红的血花，他们顺着山门一路杀上去，活人的皮肉在他们刀下和切菜没有任何区别，刀锋所过之处哀嚎四起，在如此强势的攻势之下，眉山派上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宫灵惊慌地看着身边同门被一个个斩杀在地，只觉得这一幕诡异地眼熟。

像，像极了九年前的那个晚上，六大门派从往生道上山，开始了一场惨无人道的无差别屠杀，曜灵神教红衣卫奋力抵御，也到底双拳难敌四手，那一夜她杀了多少人根本记不清，只知道坠日之乱过去一年多之后，她仍能从剑柄的花纹里擦出星星血迹。

听闻当时曜灵神教四旗八部中的火部红衣卫全军覆没，其余镇守连月山的两部也伤亡殆尽，教主夜凌霜一人独守东君神殿，大战数百回合，最终力竭，被幻天阁高翼德一剑刺死于王座之上！

然而她不知道，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在王座下的密室里，年幼的夜璃月透过那一隅缝隙，将在场所有人的容貌深深刻进心里，九年后的今日再一一向其索命！

眉山派弟子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宫灵提着剑，手指不禁颤抖。

夜璃月坐在鎏金软轿上，漠然注视着眉山派弟子被冲地七零八落的剑阵。

“都说这眉山弟子个个巾帼不让须眉，果真不假。”

“夜璃月！”宫灵暴怒，咬牙切齿怒吼：“当年我怎么没把你一道杀了！”

夜璃月眼角微微挑了一下，她前倾着身子，好像在仔细审视着宫灵。

“啊，是你，差点把你忘了。”

夜璃月揉了揉太阳穴，自嘲道：“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究竟要杀哪些人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她手一指，漫天狂风竟生生止息！

“你提醒我了，这笔债也有你的一份。”

宫灵甚至都没看见夜璃月是什么时候离开软轿的，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夜璃月便瞬间出现在她眼前，几乎与她鼻尖相贴！

宫灵的心狂跳着，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夜璃月强大的威迫感让她几乎跪倒在地！

下一刻夜璃月一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脆弱的喉骨登时爆出“咔咔”的骇人声响！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夜璃月贴着她的脸，声音又轻又缓，像藏在黑夜里的鬼魅，在无人处低声细语。

“当年你也是这个样子，粉衣长剑，漂亮地像这山上的桃花，你一剑一剑地杀了我婶婶、堂姐、奶娘……连不会武功的陪读丫鬟都没放过。”

夜璃月饶有兴致地看着宫灵，轻轻抚上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都如同向她索命的厉鬼：“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死得像高翼德那样难看的。”

她修长的手指触上宫灵脸颊：“咱们来看看，从哪里下刀好呢？”

“夜璃月！你离我师姐远一点！”

一声清脆的厉喝从身后炸响，引得夜璃月微微侧目。

只见人群之中挤出一名紫衣女孩，看样子不过十六、七岁，脸色通红地怒视着夜璃月。

“嗯？看来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夜璃月站直身体，打量着眼前的女孩，似乎很有兴趣。

“紫玉！退下！”宫灵一看夜璃月这幅神情，立刻示意小师妹退下。

“这是静缘第几个徒弟了？真年轻啊，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命继续教你。”夜璃月掩面轻笑着，连这满山的桃花都失了颜色。

“夜璃月！我师父的名号岂能容你直呼！看剑！”宫紫玉一跺脚，长剑直奔夜璃月而来！

瞧这眉山派都是一样的急脾气。

“教主！”莹诗惊呼，伴随一直守在夜璃月身边的右护法罗芸寒长剑出鞘！

众人只听“铛”的一声，犹如玉石相撞，回音不绝。

宫紫玉惊讶地看着夜璃月，她身边护法手中长剑尚未完全出鞘，自己的攻势却已经被她化解，夜璃月仅仅用了两根手指，就将她全力以赴的一剑生生截住！而此刻她想杀的那个人正斜着眼睛看她，目光凌厉令宫紫玉背后发寒。

“你很厉害，如果能活到你师姐这个年纪的话，武学上一定会有很深的造诣。”夜璃月赞赏着，食指轻弹，长剑应声而断！

这个女孩内力虽薄，但出剑极准，招式行云流水，丹田之气收放自如，根骨极佳，天赋秉异，是难得的练武奇才。

“可惜你不应该跟着静缘的，她凡心太重，哪里登的上武学的巅峰？你不如试试苍狼一剑的柳今生，或者是女剑圣莫一慧，他们一定能把你教的更好。”夜璃月抬手，示意罗芸寒收剑。

“你！”宫紫玉气急：“紫玉誓死不叛师门！夜璃月！今天眉山派百名弟子在此与你决一死战！”

“真不错。”夜璃月看向宫灵道：“若是她比你早入师门，断断轮不到你来当这首席大弟子。”

“夜璃月！你欺人太甚！”

宫灵暴起挣开夜璃月的桎梏，她气得双目通红，也顾不得什么功法招式，提剑便与夜璃月缠斗起来。

其实不应该用缠斗这个词的，因为在旁人看来夜璃月几乎没有动，只是宫灵在发了疯一般乱刺，却永远差那么一点，永远刺不到夜璃月。

“你和你的小师妹就差了这么一点，宫灵，你练功的时候一定想的很多吧，怎样得到师傅的喜欢？怎样顺利继位，怎样教训新来的弟子之类的，你练功永远差了那一份专注，刚才我若不出手，你师妹的那一剑绝对能让我重伤，可是宫灵，即使我不动，你也永远刺不中我。”

夜璃月就站在那里，任宫灵将她包围在剑影中，神色淡然：“你在怕我吗宫灵？你每每出剑都不敢与我对视，何年何月能杀的了我？”

“啊！”随着宫灵的一声尖叫，长剑刺入夜璃月的身体，“刺啦”的裂帛声惊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师姐！”宫紫玉大声呼喊着，宫灵却仿佛没听到一般的睁大眼睛看着夜璃月。

她在等夜璃月倒下去，她在等夜璃月为她的那些话付出代价。

她到死都在等！

可最后倒下去的却是她，面色乌紫，一掌毙命！

夜璃月没有说话，曜灵神教红衣卫一拥而上，将吓得丢盔弃甲的眉山派弟子杀得片甲不留。

在满地狼藉中，唯独剩下宫紫玉抱着宫灵的尸体，嚎啕大哭。

夜璃月站在宫紫玉身边，低头看了她良久，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突然一掌杀了宫紫玉，不过眼下这个情境里，眉山派其余弟子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谁也没胆量从夜璃月手下救人，几个受了伤的弟子满脸焦急，却谁也不敢贸然行动。

“她将会是一个强劲的敌人。”

过了许久，夜璃月终于抬起头，踏着一路鲜血缓步往山上走去。

“那教主您为何……”莹诗不安地回头，宫紫玉哭出血的眼睛一直瞪着夜璃月的背影，看得她胆战心惊。

“我要留下她，我要看看她遭遇了和我相同的事，会变成什么样……”夜璃月没有回头，她知道宫紫玉现在一定就在崩溃的边缘，这种感觉她曾切身体会过，痛之锥心，无法言喻。

很多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她的理智和良心好像都被九年前那场大火烧的一干二净。

人人都说夜璃月是地狱归来的鬼，其实他们说的不对。

人间本就是炼狱。

夜璃月轻笑，负手而去。

“教主……”

莹诗咬唇，紧跟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