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若诀在锦州的住处是当地府衙特意给他安排的锦王府旧址,锦王两年前过世,因为没有儿孙承袭王位,偌大的王府也就空置了下来。
虽然时若诀目前只是侯爵,但他毕竟是皇帝的女婿,如今辅佐太子出征、兵权在握,只要太子登基他封王拜相指日可待,即使居住在王府中于礼而言有些僭越,但整个锦州城中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早早就有侍女迎了上来,对着夜璃月跪拜磕头,随后小心翼翼过来扶住她,垂眼低声道:“热水已经备好了,请靖王沐浴更衣。”
夜璃月一路闭目养神,在马车上没与时若诀说半句话,此时听闻还要沐浴更衣,她的眼神凌厉起来,质问时若诀:“不是说好了只吃饭吗?!”
“你这一身又是血又是泥,即使我不介意,你自己能有胃口吃进去东西吗?”
时若诀淡然道:“听话,去换身衣服,我在膳厅等你。”
夜璃月虽然面色及其不悦,但还是被侍女们簇拥着带走了,锦州富饶,锦王的府邸也无比奢华,要说它是皇帝的行宫别院也完全够格,侍女们扶着夜璃月在偌大的宅院中穿行,还没靠近浴堂,老远就闻见了若隐若现的白茶花水的味道。
坠日之乱发生前,夜璃月作为王女身娇肉贵,寻常泡汤花朵看不上,只喜欢用每日新摘的白茶花沐浴,那段时间身上总有淡淡的白茶花的味道,时若诀觉得好闻,便问过她一次,没想到竟一直记到了现在。
浴池很大,白茶花的味道能宁神静气,恰好夜璃月高烧已久,浑身筋骨酸痛,能用热水泡一泡也是好的,只是她不喜欢那些陌生的侍女围在身旁,于是让她们全部到门外去候着。
侍女们面面相觑,立刻跪地,颤声道:“侯爷让婢子们来服侍靖王沐浴,若是靖王殿下不喜欢,请让婢子们去墙角跪着,可若被赶出去了,侯爷一定认为婢子们服侍不周,他会……他……”
从侍女们的眼神中,夜璃月能清楚看见她们对时若诀的惧怕,她不知时若诀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阴郁残忍,至少在她的记忆中,时若诀并不是一个会苛待下人的人。
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时若诀已经作出过太多令夜璃月不敢置信的事,区区苛待下人又算得了什么大事呢?
夜璃月叹了一口气,挥手让侍女们去屏风后的墙角候着,她脱了衣裳走下浴池,热水蒸腾起氤氲的雾气,极度疲累的身体得到放松,令她有些昏昏欲睡,但身在虎穴狼窝,她哪里敢睡,于是将脸埋进热水中,试图让自己的精神清醒过来。
如今落在时若诀手中,大概比落在太子尹诤或大皇子尹谦手中要好一些,那两兄弟只想要她的命去换取皇位,而面对时若诀,自己多少还有些谈判的余地,至少夜璃月可以肯定,无论时若诀的性子再怎么变,也不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可即使自己还能靠两人从前的那点情分勉强保住性命,要怎么把夜承影救出去却是件难事,时若诀对夜承影可没什么感情,他能不动声色地参与坠日之乱害死夜氏满门,就不会在乎多杀一个夜承影。
夜璃月清楚地知道,时若诀唯一的目的不过就是想把自己困在他身边罢了,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可以杀光所有绊脚石,无论挡在他面前的是夜承影还是风弦澈。
一想起风弦澈,夜璃月就感觉腹部猛地抽痛了一下,令她不由皱眉捂住了肚子,却恍惚觉得自己好像长胖了一些,原本纤瘦的腹部似乎能摸到隐隐肉感。
这令她不禁苦笑,军中生活清苦,近日来又连遭祸事,她都记不清上一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种情况竟然还能长胖这么多,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没过多久,时若诀那边便谴人来催了,他的性子明显变急躁了许多,一刻都不能多等,为了不让下人们为难,即使夜璃月压根不想起身,却还是站了起来,任由侍女们一番梳妆更衣,又引着她去了膳厅。
时若诀给她准备了一身暖鹅黄色的衣裙,自从坠日之乱之后,她就鲜少穿这么明亮的颜色了,但时若诀显然很喜欢,夜璃月踏进膳厅的那一刻,他面无表情甚至略带阴鸷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立刻起身迎了过来,笑道:“你果然还是穿这个颜色好看。”
夜璃月沉着脸从他面前走过,径直坐到桌前,冷声道:“无用的话不必多说,你不是要吃饭吗,现在可以吃了吗?”
时若诀的眼神在夜璃月看不见的地方变了又变,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合上门坐到夜璃月对面,扬起笑容给她夹了些菜,道:“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菜式都是最熟悉的南疆菜,时若诀常年在京师生活,这些菜其实并不合他的口味,但他却毫不在意,看见夜璃月盯着盘子里的菜没动,于是自己夹了一筷子先吃了,示意她:“放心吃吧,我没下毒。”
看见他把饭菜吞了下去,夜璃月才终于拿起了筷子,连日高烧令她胃口非常差,闻到肉菜的味道竟开始反胃,但为了尽快吃完这顿饭去看夜承影,她还是强迫自己把时若诀夹过来的饭菜咽了下去,神情登时变得无比难受。
时若诀看她这幅模样,眼神中浮起微微的失落,僵笑道:“我给你夹的菜就这么令你难以下咽吗?”
这个时候不能惹怒时若诀,夜璃月忍了又忍才没有吐出来,她缓了一会,才道:“我只是不舒服,跟谁给我夹菜没有任何关系。”
时若诀愣了一下,意识到夜璃月并不是在嫌弃自己,精神立刻振奋了一些,赶忙问:“哪里不舒服?你脸色一直很差,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我叫个大夫来给你看看吧。”
“不用,久病成良医,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夜璃月放下筷子,用清茶将反胃感压了下去,她实在吃不下任何东西了,见时若诀似乎也没有要继续用膳的打算,于是勉力坐直了身体,长久以来第一次如此正面直视时若诀的眼睛,问他:“现在能带我去看我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