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璃月鲜少睡得这样沉,即使是身受重伤的时候,她也一向睡不安稳,但这一夜是个例外。
因为寒毒的原因,从小到大她寝殿中总也少不了炭火地龙,哪怕春末夏至,夜里也总觉得冷。
可这一夜门外北风呼号,寒舍四处漏风,原本该是个不眠夜,但身边仿佛有一处永不会熄灭的炭火一般温暖着她的四肢百骸,令她不仅睡着了,还睡得意外沉。
也正因为这安稳的一觉大大恢复了元气,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夜璃月头一次觉得如此神清气爽,她从床榻上坐起来,身边已经没有风弦澈的身影了,伸手一摸被褥都是凉的,看来人早已经起身了。
夜璃月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邱婆婆换过了,粗布麻衣摩挲着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她撩开布帘走出房去,和煦的阳光正好斜斜从大门口照进来,正洒在她鞋尖。
门外,风弦澈正坐在矮脚木凳上串渔网,他身量长,凳子又太矮,一双长腿左放右放怎么都不舒服,最后干脆撤了凳子,直接坐在地上双腿一盘,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衣衫,只是聚精会神地调整着渔网,手指飞速穿梭着,嘴里还不停哼着夜璃月听不懂词的民歌。
村里难得看见外人,还是个长得这么好看的异邦人,几个孩子好奇地围拢过来,缠着风弦澈问他。
“你的眼睛为什么跟我们的颜色不一样?”
“你刚唱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去捕鱼吗?我们能跟你一块去吗?”
因为昨夜美人在怀的缘故,风弦澈今天心情很好,难得没有嫌弃几个孩子聒噪,反而笑盈盈逗他们:“不要,我才不带你们一起,我要自己去捕大鱼。”
“带嘛!带嘛!”
几只小泥猴缠着他不停央求:“你带我们去捕鱼,我们带你去看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风弦澈撇撇嘴:“我已经娶了世上最好看的姑娘了,对旁的姑娘没有兴趣。”
小泥猴子们一听这话更加来了神,缠着他大喊:“我们也想看看世上最好看的姑娘!让我们看看嘛!”
风弦澈抬手一人眉心弹了一下,轰小鸡似的挥挥手:“去去去,别处玩去!”
六七岁的小娃娃正是讨狗嫌的年纪,哪里是他轰两次就能轰走的,不仅嘻嘻哈哈围成一圈不肯离去,更有胆子大的趴到了他背上,闹着要跟他一起玩。
夜璃月站在门边,看着风弦澈这么大一个人,被一群孩子围攻地毫无还手之力,连串好的渔网也被调皮鬼弄乱了,他一边张牙舞爪吓唬那些孩子,一边将渔网牢牢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无价之宝一样高高举过头顶,一边躲,一边大喊:“小心我家娘子一会出来打你们屁股!”
院子里很快闹得鸡飞狗跳,正在屋里补衣裳的邱婆婆听见声响,端着箩筐出来,恰好看见夜璃月站在门口,惊道:“哎呀,你怎么起来了?灶上还温着药呢,你等会啊,我去给你端。”
邱婆婆赶紧放下箩筐,朝院中喊着:“快安静些,别吵到娘子了。”
风弦澈闻声回头,看见夜璃月正跟在邱婆婆后面往后院灶台去,连忙抱了渔网想追过去,只怪纵横交错的渔网被那几个调皮蛋弄乱了,绊住了他的脚步,令他险些摔一跤。
泥猴子们却趁这个间隙冲到了他前头,围着夜璃月垫着脚看,本以为能看到绝世无双的美艳女子,没想到却先看见了夜璃月脸上骇人的疤痕,小孩子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竟吓得跳起脚跑了,边跑边喊:“有妖怪!吓死人了!”
三人成虎,有些还没看清夜璃月相貌的孩子也跟着叫了起来,尖锐的嗓音从村这头响到村那头,惹得好几户人家都出来张望,想看看究竟是哪来的“妖怪”。
夜璃月被人叫“妖女”叫习惯了,倒是头一次被人叫“妖怪”,她下意识摸了摸眉骨上的伤疤,低头愣在了檐下。
风弦澈连忙扔了渔网,三步并做一步追上来,挡到夜璃月身前,将那些好事八卦的目光都挡了回去,低声对她说:“别听那群小疯子瞎嚷嚷!”
“是是是,那群小阎王混账惯了,娘子莫往心里去,赶紧趁热把药喝了吧。”
风弦澈替她接过药碗,跟邱婆婆道了声谢,便扶着夜璃月回房了。
土坯房中一片昏暗,在这种环境下,似乎夜璃月脸上的疤痕也看得不甚明显了。
“来,把药喝了,待会用过饭我带你去捕鱼!今天保准给你捕一条最肥美的大鱼上来!”
夜璃月捧着碗,一如既往地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并没有接他的话,脸上也没有任何神情。
但她越是没有反应,风弦澈心中越忐忑,他宁愿夜璃月暴怒或大哭,也好过现在这样无悲无喜。
虽然风弦澈对景国的文化了解不多,但他知道一句古话,叫“哀莫大于心死”,也许用在这里并不恰当,但他很担心,因为夜璃月越是不在意外表、不在意别人对她的评论言语,就越可能说明她对这个人世毫无留恋。
这也是风弦澈见到夜璃月以来一直担心的事,她好像只是为了复仇而活,一旦将复仇这件事从她的生命中抽去,她似乎就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活下去了。
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状态,风弦澈在夜璃月的面前蹲下来,双手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昨天说好了去捕鱼的,不是吗?我渔网都准备好了。”
夜璃月垂眼看向他,眼中却是一片灰败。
“你从哪弄来的渔网?”
能有回应就是好事,风弦澈立刻道:“今早去一家家借的,这村里只有一家老渔夫,渔网很久不用了,我修了一早上呢。”
他轻轻摇了摇夜璃月的手,认真道:“我昨晚做梦都想给你抓一条大鱼。”
或许是被这诚恳的语气打动,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夜璃月望着风弦澈,一时间竟没找到拒绝他的理由。
“真的会有大鱼吗?”
夜璃月问:“如果没有呢?”
她总是这样,一切尚未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一定会有的!一定!”
风弦澈打断了她的想法,信誓旦旦道:“我保证,一定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