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夜璃月食不知味，她甚至不知道桌上究竟上了些什么菜，一心只惦记着那道桂花糕。

风弦澈担心她吃得太少，便一直不停为她夹菜，碟子里的菜都堆成了小山丘，夜璃月的筷子却没动几下。

“你要再不好好吃饭，桂花糕就不上了。”

风弦澈夹起一片火腿，亲手喂到她唇边，连声哄着：“听话，再多吃一口，你看你瘦得脸上都摸不到肉了。”

夜璃月并不张嘴，伸手把他推开了，不以为然道：“你少动手动脚，不摸不就行了？”

“那当然不行。”

风弦澈放下筷子，又给夜璃月盛了碗汤，继续哄着：“起码把汤喝了垫垫肚子，喝完就上桂花糕。”

白瓷碗中的高汤色泽纯白、香气扑鼻，但夜璃月却兴致缺缺，简单尝了一口便不肯再喝了，风弦澈刚要说话，便听夜璃月幽幽道：“我想喝你做的鱼汤。”

这句话相当受用，风弦澈唇角的笑意眼看着浮了起来，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去，故作严肃道：“鱼汤有什么难的？但也不能只喝鱼汤啊。”

夜璃月不说话，只是向他投去一个不甚高兴的眼神，风弦澈便立刻落败，无奈道：“行吧，就依你的，上桂花糕吧。”

小厨子把蒸笼一起端了上来，浓烈的甜香压过了其他菜肴的鲜香，风弦澈亲自起身给夜璃月夹了一块放进碟子里递过去，当第一口甜味接触舌尖，夜璃月立刻确定，这就是小时候的味道。

风弦澈看夜璃月咬着桂花糕出神，好奇那究竟是种什么味道能让夜璃月如此念念不忘，于是自己也夹了一块尝尝，可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一块甜味的糕点而已，或许比寻常糕点好吃一些，但并不属于尝过就不能忘怀的味道。

“看来确实是很好吃，咬下去都不知道吞了。”

风弦澈轻轻戳了戳夜璃月鼓起来的脸颊，陷入回忆中的夜璃月这才反应过来，低下头慢慢咬着桂花糕，良久才道：“小时候总喝药，太苦了，又不喜欢梅子的酸，父王就给我请了个糕点厨子，每天飞雪殿里都能闻到各式糕点的味道，但我最喜欢还是桂花糕。”

“其实我真的会做桂花糕，小时候跟着厨子学了很久，连大长老那样口味挑剔的人都把我送去的桂花糕吃完了呢！”

她将手里那块桂花糕细细嚼过咽了，望着指尖沾到的一点白色米粉出神，道：“坠日之乱后父王没了，山上的厨子也换了一批……”

“是新来的厨子做不出那个味道吗？”风弦澈问。

夜璃月摇摇头，低声道：“是我已经过了喝药要吃糖的年纪。”

风弦澈知道，哪里是过了喝药要吃糖的年纪，分明是再也没有人关心她喝药会不会苦了。

这一顿饭吃得两人都不怎么开心，风弦澈费尽心思想要为夜璃月布置一顿家乡的菜肴，没想到睹物伤情，说是要吃桂花糕，实际也只吃了一块，风弦澈懊恼地想着还不如做一桌子锦州菜式，也不至于引起夜璃月的乡愁。

好在派出去的店小二很快回来了，他为风弦澈办妥了所有事，特意回来邀功请赏，风弦澈一想到马上就能带夜璃月乘船出海，因为食物影响的心情总算恢复了一些。

他重赏了店小二，又支付给了几个南疆厨子丰厚的酬金，只是原本打算带着南疆厨子去沧碧国的想法被推翻了，他宁愿自己每天给夜璃月做鱼羹，也不想她天天食不下咽。

出海的日子就定在第二日，风弦澈不愿在景国久留，在他眼里时渊就是条心胸狭隘的疯狗，万一再追过来了，夜璃月难免又要动怒影响心神。

从景国走水路去沧碧国是顺水，比从沧碧国过来要快些，大概需要四个月的时间。

他们离开景国这件事风弦澈只飞鸽传书给了何墨泽，作为他的心腹，何墨泽应该跟着他一起回沧碧去的，但这小子乐不思蜀，明显有了媳妇忘了主子，风弦澈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家姑娘拿下了这小子，只等他带人回沧碧成亲的时候好好教训他一顿。

因为海上闹水贼，码头上的船也少了，风弦澈买下的船是整个码头上最大的一艘，连同购买的下人奴婢几十人，伺候的比被伺候的多太多。

“不是说了不要太显眼吗？”

夜璃月望着那艘雕梁画栋的宝船，隐藏在斗笠面纱下的眼角忍不住抽了几下。

“原本是想坐商船出海再换船的，但又担心船上混上来历不明的人，安全起见还是买一艘新船为好。”

风弦澈扶着夜璃月踏上跳板登船，当缆绳松开、船头起锚，锦州城逐渐在视线中远去，夜璃月才惊觉自己居然真的把性命交到了身边这个男人手中。

这真是一件疯狂的事。

她抬头看向风弦澈，高大的男人单手揽着她的肩膀，陪她一起站在船舷边眺望大海，发现夜璃月在看自己，便低下头来，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口。

这似乎也是一件疯狂的事，直到现在夜璃月仍不能确定他们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若说是夫妻，可从未正式下聘纳亲，也未告祭过父母祖先，若说是情人，她扪心自问，自己好像并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可若问她爱风弦澈吗？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一时间又回答不上来。

现在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她愿意跟这个人走，愿意把性命托付给他，即使前路一切都是未知的，她也愿意无条件信任风弦澈。

这难道不疯狂吗？夜璃月想，但自己这一生做过太多疯狂的事，多这一件似乎也不算多吧？

“怎么了？”

风弦澈看见夜璃月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心中有些不安，担心夜璃月临行之际反悔，毕竟答应跟他走和真的跟他走是两个量级的事。

“没事，风有点大。”

夜璃月摇摇头，转身往船舱内走去，风弦澈一直悬着的心噗通作响，以为她要说“停船返航”，一时没听清夜璃月到底说的什么，脚步便慢了一拍。

夜璃月回头看见他没有跟上来，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夜璃月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风弦澈的形影不离。

她伸出手，握紧了风弦澈的大手，拉着那个因为惊讶而不知所措的男人，一起进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