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见夜璃月决定起兵的消息时,这个一向反对女子在江湖朝堂上抛头露面的老人竟出奇地安静,也许是知道人之将死,对晚辈们的行为再无约束的能力,他枯槁的手指无力握住了夜璃月的手,已经毫无光彩的眼睛向她看过来,眼神中全是担忧。
“护……护好自己……”
这个曾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又主持曜灵神教数十年的传奇老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的不是武功秘籍,也不是后人必须要遵守的家规族训,而是一再叮嘱要夜璃月“护好自己”。
夜璃月低着头,将额头抵在大长老手背上,每说一次“我知道了”,就要咬紧牙关将涌上眼眶的泪水忍回去。
毕竟血浓于水,即使夜璃月的许多行为令大长老十分生气,但临了之时他还是最关心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夜璃月就保持着这个跪拜的姿势一直没有起身,直到第一缕晨曦破开云雾撒上连月山顶,从城门奔上山的红衣卫“哐当”一声拜倒在东郡神殿外面,大声呼喊道:“禀教主!援军到了!神武军后续三十五万大军已经抵达南疆城门了!”
迎着晨光夜璃月缓缓抬起头,与坠日之乱同样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但大长老的生命却永远停留在了昨夜,她轻轻将已经失去温度的手掌放了下去,从风弦澈手中接过白绸布,无声地盖在了大长老脸上。
听闻消息聚集而来的下属们已经腰系白绦,整齐地跪在神殿前等待夜璃月发话,报丧的钟声敲响,从连月山巅传向整个南疆城。
这钟声响遏行云,即使远在城外震武军大营之中,时若诀依然能清楚地听见这个声音,他不顾将士的劝阻,坚持从营帐中跑出来,抬头远眺连月山顶,却不知这丧钟为谁鸣响。
他想起了昨夜保护孝怡公主撤离战场的时候看见的那一片白色的衣摆,心中骤然慌乱起来,没来由地竟想到了夜璃月。
可夜璃月明明已经失踪快一年了,当初他的探子跟在时渊的人马之后去过锦州城,却只传回了夜璃月已经乘船出海、与那个叫风弦澈的异邦男子远走高飞的消息。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夜璃月会跟着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离开,更不知道夜璃月此生还会不会回来,为此他寝食难安,每每途径家中宅院,总能想起成婚之日夜璃月剑指自己时眼里的失落与绝望,这令他根本不敢再回家,借口公务繁忙在禁军军营住了两月,最后实在禁不住触景伤情,又恰好漠北缺人,皇帝旨意一下,他甚至来不及跟孝怡公主打声招呼,就连夜逃离了京师城。
这一次来南疆,他心中更是一百个不愿意,相比京师城,南疆更是处处都有他和夜璃月的回忆,踏上这片土地就犹如踏进深渊地府一般令他心如刀绞,但他又不得不来,因为皇帝下旨将震武军的军权交给了太子尹诤,而他担心这个从来没领过兵的太子会将震武军悉数葬送在南疆,便匆匆跟了过来。
但从现在的形式来看,十万震武军确实已经被太子兄妹糟蹋地差不多了,时若诀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留了十万人马在凉州,不然震武军就算彻底被断送了。
然而即使伤亡惨重,太子尹诤依然不肯听劝后撤,他坚持要在南疆城外十里处扎营,与神武军在极近的距离里对峙,即使他被昨夜随战马被送回来的易三千的头颅吓得整夜未敢合眼,但在其胞妹尹淑慧的劝说下,抵死不肯撤兵。
时若诀一个头两个大,天底下打仗就没有双方逼这么近的先例,只要他们敢从营帐中出去,南疆城门上的弓箭手就能一箭射穿他们的脑袋。
“滚!把这些东西都给本宫拿出去!”
身后传来打砸声,时若诀刚回头,从太子尹诤的营帐中就砸出来了一只瓷碗,摔在地上碎了个稀巴烂,随后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被轰了出来,看见自己将军在外面,忍不住委屈地抱怨着:“军中能吃到这些食物已经很好了,太子殿下到底要吃什么山珍海味啊?”
宫中贵人们吃的东西,这些伙头军们别说做了,就是见都没见过,时若诀轻言安慰了两句让人莫放在心上,随后撩开营帐,到了太子面前。
“谁?!”
躲在床榻上的太子尹诤双手握着短刀,咻然回过头,神情紧张地向门口看来,发现是时若诀进来了才长舒一口气,坐起身问:“你怎么来了?”
“连月山上响起了丧乐,不知是谁去世了。”
“那不是好事?”尹诤笑了起来,赶忙问:“是不是夜承影?他要是死了我就能回京师去了,天天待在这个鬼地方,吃不好睡不好,连个女人都没有,本宫都要烦死了!”
“不确定是谁,南疆城被神武军围得跟铁桶一般,咱们的探子根本就进不去,里面的消息也传不出来。”
“那就继续用红衣大炮轰啊!”尹诤大手一挥:“只要能把南疆城轰开,区区一点弹药算什么?你赶紧破城去取了夜承影首级,我好带回去跟父王交差。”
“不行!”
面对太子,时若诀难得地强硬拒绝道:“陛下的旨意中并没有屠城的说法,红衣大炮杀伤性太强,此时的南疆城已经伤亡惨重,若再来一轮,满城性命都将灰飞烟灭!”
“那又如何?”尹诤怒道:“不就是死几个人吗?历朝历代屠城的先例还少了吗?怎么到了南疆就不行了?你去不去?”
见时若诀不动,尹诤掀开被子,一边穿鞋一边往外走去,怒气冲冲道:“行,你不去我去,你就等着我拿下南疆之后回去在父皇面前参你无视军令,以私灭公!”
“殿下!不可啊殿下!”时若诀赶忙拉住了尹诤,急声道:“都是景国的百姓、陛下的臣民,南疆平民何其无辜,红衣大炮是用来攻击敌寇、保卫家国的武器,它的炮口不应该对准我们自己的同胞啊!”
“少跟我扯这些废话!南疆是南疆,景国是景国,难道你不知道当初圣祖皇帝要与夜氏先祖二分天下的事吗?从那个时候开始,在景国的版图上就没有南疆这个地方了!”
尹诤用力去甩时若诀的手,但他不会武功,哪里能挣脱时若诀的桎梏,正当两人拉扯之时,营帐外忽然传来急报声。
“报!三十五万神武军已抵达南疆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