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日神祭(一)
阳光穿透云层,顺着忘生河逆流而上,在洁白巍峨的连月山巅铺开一道金色的画卷。
这是十年才有一次的壮观景象,是所有曜灵神教信徒对日神临世最直观的感受。
人们跪伏在地上,朝着曦晖蓝塔一步一叩首,缓缓聚集到各大祭台旁边。
曜灵神教十年一次的日神祭,就在这样一个热闹非凡的清晨拉开了帷幕。
日神祭对于曜灵神教的重要性,胜过历代教主更迭,负责祭典事务的雨部早就在妃絮的安排下准备妥当了一切祭祀事宜,只待曜日当空,由夜璃月亲手点燃主祭台上的第一丛圣火,届时,曦晖蓝塔上的女祭司会在塔尖起舞,吟唱一曲歌颂日神的东神歌。
夜璃月在天光未亮的时候便被莹诗唤醒起来梳妆,华服不知有几层,勒得她肋骨生疼,连气都喘不上来,可莹诗那边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一件又一件地往她身上套过去,竟比严冬的时候捂得还要厚实。
她试着抬了抬胳膊,关节好像都被人用铁板固定了,稍微一动就像扛着几十斤重物,连额角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这还不算完,夜璃月作为教主,在信徒眼中她就是日神降世,是曜灵神教神权的象征,而神灵自然是与凡人不一样的。
沉重而繁丽的头冠压在夜璃月头顶上的时候,她整个人明显往下顿了一下,却又默不作声咬着牙,一点点挺直了背脊。
像这近十年来压在她身上的千钧重担,都被这看似纤细柔弱的肩膀一分分担了下来,神教、王权、军政、爱恨、时光都没能磨平她的棱角,却让她的骨骼更加尖锐,像一柄等待着出鞘的尖刀,冒着随时会折断刀身的危险,也要朝着命运的铜墙铁壁送上最锋利的一击。
太阳一点点升高,穿透雕花圆窗倾洒进房中,一点微尘在阳光中浮动着,夜璃月盯着那粒微尘,恍惚间觉得这一切是那样的不真实。
她明明喜欢鲜艳明快的色调,喜欢柔软的丝绸和精致的刺绣,可现在却坐在这里,层层华服,深沉而繁琐。
她明明喜欢写字读书,画得一手好看的丹青,可现在却坐在这里,一桌的案牍,沉重而压抑。
她明明喜欢躲在父亲和兄长的身后,央着他们帮她去捉蝴蝶编蚂蚱,可现在却坐在这里,杀伐决断,冷酷无情。
她确实变了,以让天下惊讶的速度,从一个稚嫩的孩童,成长为一个孤傲的君王。
可这条路步步带血,走的有多痛却只有自己知道。
现实生生将她的鱼尾化为双腿,残忍逼迫她长大成人。
绮丽的珠钗勾住一根发丝,扯地鬓边如针扎般尖锐一痛。
夜璃月目光颤了一下,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也许有时候真的需要一点痛,才能看清现实。
随着“咔哒”一声清响,白玉腰扣在她腰间合拢,她拖着沉重的衣袍,缓缓打开房门,阳光迫不及待涌进来,赐给她双瞳一抹金光。
迎接她的是漫山遍野摇曳的太阳神旗和夜氏王旗,曜灵神教的教民们一身红衣,沿路而站,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即将腾空而起!
“教主大人!圣时已到。”
妃絮在她面前跪地行礼,将代表神权天授的玄晖神戒高捧过头顶。
“曜灵神教千万教民,恭请教主点燃圣火!”
浩荡的祭祀队伍从连月山神道向南疆城忘生河边的主祭台走来,平民百姓只有这个时候能有机会一睹教主真容,此时河岸两边挤满了人,都想在点燃圣火的时候多接受一些日神祝福。
朗羿又高又壮,在乌泱泱拥挤的人群中竟还能探出一个头来,他背着长弓往祭台边一杵,像根定海神针似的动也不动,若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自己反要被弹回来一个跟头。
作为南疆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从小爱闯祸在南疆城是出了名的,哪家公鸡被拔了尾巴毛或是哪家房顶被踩了一个窟窿,多半都跟朗羿脱不了关系,上门等着老领主赔钱的队伍一度超过了连月山下进香祈福的人数,堪称当时南疆城的一道盛景。
后来老领主没得突然,老夫人伤心过度昏厥不起,那时朗羿不过是个狗见嫌的小屁孩,正在爬树掏鸟窝,忽然就听到外面有人边哭边喊:“老领主没了。”
他一屁股从树上摔下来,疼得龇牙咧嘴,却再也没有人去安慰他,这么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在祠堂嚎啕大哭了几天几夜,下人们欺他年幼,明着暗着快把半个府搬空了,直到后来妃絮出现在他面前,白着一张脸伸手拉他。
“站起来。”
她力气那么小,声音比力气更小,在朗羿面前却偏偏有千钧之力,催使他一咬牙,竟真的把朗家给撑了起来。
朗家能护她一时,就要护她一世。
这是刚成为朗家家主的朗羿给妃絮的承诺。
夜承影负着手,指尖一下一下敲在逍遥扇柄上,他距离忘生河边的主祭台很近,目光低沉眉头紧锁,看起来忧心忡忡。
这祭台墨雨和银羽十二卫已经检查过三四遍,连搭建祭台的圆木都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遍,不要说霹雳雷火弹,就连一丁点火药的痕迹都没有,但他还是不放心,起了个大早又亲自来看了一遍,确实如墨雨所说半点问题都没有,圆木和祭台都是实心的,地下的土也整体翻过一遍,可以说整个祭台扎实又稳固,没有任何发生意外的可能。
难道真的是多虑了吗?
夜承影来回踱着步,虽然目前所有能查到的黑火药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但他仍觉心有不安。
难道敌人在南疆藏的所有烈性火药,就这么轻而易举全被自己查获了?
如果没有,那剩下的火药究竟藏在哪呢?
他们所谓的要在日神祭制造动乱,又指的是什么呢?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忽然一道疾风从身后擦着耳尖传来,一只大手凌空一翻就要来锁他的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夜承影顺势一弯腰,身子一旋便躲了过去,惊鸿扇“哗”地一声就要从手中飞出,谁知袭击他的人却先停了手,疑惑道:“咦?澜哥?”
太久没人这样叫他了,夜承影一怔,突然被高大魁梧的身躯紧紧抱住。
朗羿喜上眉梢,头上火红的头带也跟着一起随风飘扬起来。
“澜哥!真的是你吗?!我差点没认出来!”
声音虽有很大变化,但从小到大会这样抱着夜承影的人,想也不用想就是朗羿,夜承影收扇回身,果然对上了眉开眼笑的背弓少年。
夜承影是他这一辈中年岁最长的,但偏偏是个面上温和内里冷漠的人,很多孩子跟他说过几句话之后就不再愿意跟着他了,除了夜璃月,唯有朗羿锲而不舍,从小就爱跟在他后面“澜哥”长,“澜哥”短的叫唤。
夜承影比朗羿大不少,他剑法都学了好几套的时候,朗羿才刚刚会走路,只要老领主带着他上连月山,就跟个挂件似的抱着夜承影的腿不放,走哪跟哪,在妃絮去朗家之前,夜承影就这样被朗羿挂了好几年。
那个曾经挂在他腿上的少年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力气大得跟头牛一样,手往他肩上一拍,发出震耳的“咚”声。
“澜哥,这些年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朗羿拉着夜承影左看看右看看,惊喜地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脚后跟都要跳起来。
“月姐知道了吗?她可想你了!得赶紧告诉她你回来了,她肯定特别高兴!”
到底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还没学会什么是不露声色,心里的情绪全都在脸上一览无余,他本就心思单纯,面对夜承影更是半点防备也无,拉着夜承影的衣袖不让他走。
“你可别再走了,当年你一声不吭就走,月姐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这些年妃絮去外地传教,月姐一直让她留意搜寻你的下落呢!”
明明那么大的个子,偏偏像个孩子咬着下唇,眼神里带着一点哀求的意味,道:“澜哥,我不知道你跟月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月姐惹你生气了,那我替她跟你道歉,你别走了行吗?”
“我没有生她的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夜承影拍了拍朗羿的手,朝他轻轻勾了勾唇角。
我没有生气,但只有我走了,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王位。
我是兄长,她是我在这个世间仅剩的亲人,她想报仇,我想保她,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