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诗端着早膳进屋的时候，夜璃月已经起身 ，她坐在铜镜前，将脸埋在双掌之中，一头墨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映衬着她本就缺乏血色的侧脸更加苍白。

听到动静，她微微侧过头，从指缝中露出一点目光，眼角还泛着一点红。

“教主，白虎旗主到了。”

莹诗放下早膳，轻轻拢起她及腰的长发，托在手心里一点点梳着，好像生怕扯疼了她，每一寸动作都是那样轻柔。

“这么多年，白虎旗主从没上过连月山。”

夜璃月抬起头，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道：“这次倒是来的早。”

曜灵神教下设四旗八部，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旗为暗，隐匿于江湖之中鲜为人知，历任旗主更是只有教主才知晓其真实面目。

风、火、雷、电、雨、雪、霜、雾八部在明，八位领主各司其职，领护卫、暗杀、传教、通讯、刑罚等各种职责，与四旗一起拱卫曜灵神教四百年屹立江湖不倒。

九年前坠日之乱中，八部折损过半，好几位领主都力战殉教，夜璃月耗费了大量精力，才终于将八部重新拉扯起来，可若论战力，却不能与从前的八部同日而语。

但四旗的情况却与八部恰恰相反，他们都镇守外地，在坠日之乱中未折一兵一卒，更是在这九年里休养生息，不断扩大自身实力，四旗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夜璃月的前辈，在教中举足轻重，很多人对待夜璃月的态度甚至比玄武旗主苏化蝶曾经的态度更为恶劣，在他们眼中，夜璃月就是一个篡权夺位、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

夜璃月把握着四旗，像捧着刺猬柔软的肚皮，保不准它什么时候会翻过身，扎得她满手鲜血。

“白虎旗主说，她先去往思堂给先教主上香，便就在那里等您。”

去往思堂？

夜璃月垂眼一笑，哪里是什么地方？供奉着教中历代重要人物的祠堂，坠日之乱后，往思堂中的牌位摆得密密麻麻，连根针都插不进去，每每路过那里，夜璃月都仿佛能感到千万双眼睛在幽冥中盯着她，盯得她浑身战栗，连往思堂的大门都没办法踏进去。

白虎旗主选在那里与她相见，不就是要告诉她，遵教规、守祖制，凡事不可妄动。

“亏得她还记得这么个好地方。”

莹诗微微压着发髻，替她插上最后一根发饰，镜中人眉眼绝艳，繁复瑰丽的珠饰在她容颜下只能化为陪衬，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惊世的容貌，却偏偏叫人看了害怕，她那双漆黑的眸子好似一潭深渊，黑暗里养着一头恶兽，那怪物无声地匍匐着，睁着血红色的双眼，仿佛随时都会从地底脱笼而出，咬向这世间每一个人的咽喉！

“走吧，去见见这位白虎旗主。”

夜璃月站起身，洒开一地破碎的珠光，在那细碎的微光里，她看见了自己心底的怪物，准确来说，那是一个人，浑身缠满了铁链，它被锁在黑暗深处，却不惜拼着皮开肉绽的下场向外挣扎着，朝夜璃月露出一口沾着鲜血的獠牙。

而锁着它的铁链，是教规、是长老，是六大门派、是江湖盟，还有更多她从未听过、见过的东西，一起形成了困住它的沉重枷锁。

白虎旗主垂首站在夜凌霜牌位前，面前的香已经燃了小半，她带着狰狞的兽首面具，看不清容貌，可那双冰冷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夜凌霜三个字，好像把这一笔一划在心底描摹了一千次，直到心脏伤痕累累，泛出带着热气的鲜血为止。

夜璃月没有进往思堂，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尽力不去看满屋的牌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听说，江南的春天比南疆要美得多。”

白虎旗主却没有接她的话，目光终于从霜字的最后一笔上收回来，转身毫不客气地打量了夜璃月一眼，一针见血道：“你不敢进来。”

夜璃月脸色一僵，五指在衣袖遮掩下缓缓收紧：“屋里暗，不如外头亮堂。”

白虎旗主从胸腔里挤出一抹冷笑，三两步跨出往思堂，她比夜璃月高不少，冰凉可怖的面具直直压下来，像一只窥伺着猎物的吊睛猛虎。

“你这么怕这些牌位，可这连月山上几千间屋子，你偏要住在进出都要经过这里的苍玹殿中，又该怎么解释呢？”

夜璃月撇开头，冷冷道：“白虎旗主在江南日理万机，居然有空关心我住在哪里、周围有些什么。”

“白虎旗向来主管情报，自然什么都知道一点。”

白虎旗主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双指夹起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低声道：“关于燕梁虎符的情报，白虎旗能查到的都在这了。”

夜璃月赫然回头去取，却被白虎旗主一把抓住了手。

“这里面没有燕梁虎符的下落，我的探子追查了整整三年，也只得到这么一星半点的情报，你确定继续查下去能有结果？”

“不然呢？”夜璃月微微仰起头，目光撞上那双并不和善的眸子。

“丢失开国皇帝御赐夜氏先祖号令神武军的燕梁虎符。”

白虎旗主摇了摇头，讽道：“往轻了算，也是个诛九族的死罪。”

“没有九族了。”夜璃月一指自己，道：“就剩我一个。”

“这件事一旦铺开去查，多少只耳朵都会听到风声，你就不怕朝廷知道了怪罪下来？”

夜璃月不以为然：“没有燕梁虎符就调动不了神武军，不开战还好，若哪天陛下想起了神武军，我又该拿什么去领兵出征呢？”

她从白虎旗主手中抽出那张纸，只轻轻扫了一眼，便立刻神情大变，瞬间将字条攥在手里，顷刻间化为一撮飞灰。

“消息可靠？”

“你可以不信。”

夜璃月咬着下唇，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好像在某个极为艰难的决定面前犹豫不定。

“消息给你带到了，夜璃月，你悠着点玩。”

夜璃月头也不抬，道：“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白虎旗主冷哼一声：“你死不死与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