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默泽猛地放下碗筷,抱起桌案上的茶水仰头就灌,一满壶凉茶一口气少了大半,他捂着高高肿起的嘴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身边人控诉。
“殿下!这南疆的菜也太辣了吧?!”
风弦澈此时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涨红了一张脸,却还想强装镇定,但没过多久还是败下阵来,一把夺过何默泽手里的水壶饮了个干干净净。
“辣……辣是辣了点,但是要习惯!要多吃!”
何默泽哀嚎一声:“我的好殿下,您是来寻妻的还是来入赘的?我听您意思是不打算回沧碧了吗?”
风弦澈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道:“她若是愿意跟我走,那我就带她回沧碧,要是她不愿意去,留下来也无妨啊。”
“出发之前您可不是这样说的!”
何默泽欲哭无泪:“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晚了,你还是多寻些解辣的土方子吧!”
风弦澈挑眉一笑,他站起身推开窗,迎面扑来一阵破碎晃动的微光,窗外竟是碧波万顷的茫茫江河,远处则直通商贾繁忙的海港。
正有一队身着景国官服的兵吏在挨个检查下船者的行李物件, 诺大的港口秩序井然,往来官民和谐、多现笑脸,无一不彰显着这座城镇管理者治理有方。
“叶潮港。”
他望着港口苍劲古朴的三个大字,轻轻勾起了嘴角。
原本他是做足了准备,夜璃月去哪他便跟到哪,只可惜途中探子出了差错,跟丢了人,导致风弦澈在眉州耽误了几日,等再寻到夜璃月踪迹的时候,她已经从漠北打道回府了。
夜璃月回南疆似有急事,脚程很快,风弦澈很难再去中途拦截,于是干脆走水路,提前一步到达南疆。
“啧……殿下,您把景国的字都认全了吗?”
何默泽凑过来,扒着窗户缝笑他:“那是听字不是叶字,听潮港。”
风弦澈“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景国文字启蒙全书,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咳,笑话,我怎会不认识?我那是要考考你。”
何默泽哪里会信他的鬼话,捂着嘴想笑,可嘴角又辣得疼,愣是笑出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这时港口等待检查的队伍终于没剩什么人了,有小厮在外敲门。
“二位爷,南疆城防的军爷要登船检查了,您二位得抓紧些下船登记了。”
“知道了。”
何默泽朝风弦澈挑了挑眉,侧身弯腰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尊敬的殿下,南疆到了。”
这里的一切都和风弦澈从探子口中听来的一样,四季如春、繁花争艳,城中百姓安居乐业、民风开放。
他站在悬梯上,猛地吸了一口南疆城的空气,只觉连船下几个登记信息的小老头都看起来格外亲切。
“打哪儿来的?”
小老头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沧碧国服饰。
“沧碧。”
“在这把名字登记一下。”
风弦澈信心十足,提笔在册子上写下了“风咸撤”三个大字。
何墨泽在背后瞟了一眼,只觉两眼发黑,心中发誓一定要在南疆给自家殿下请个靠谱的夫子,沧碧国那几个所谓的“景国通”真是太坑人了!
负责登记的文书老头眉头一皱,举着名册回头小声鄙夷道:“什么鬼名字。”
后面举着章等着盖戳的人凑近一看,也“嘿嘿”一笑,嘲道:“八成是个不识字的土包子,搁启蒙书上随便捡字凑起来的名字。”
已年近花甲的老文书再次在心底鄙夷这些外邦人的文化学识,摇头叹气道:“来景国打算做什么啊?”
风弦澈张口就道:“我们来……”
“经商!”跟在后面的何默泽踮着脚尖打断他:“我跟我哥来做点小买卖!”
“问你了吗?去去去!再多嘴就买船票哪来回哪去!”
何默泽立马闭了嘴,默默在心底祈祷自家殿下千万别在城防军爷面前乱说找媳妇寻妻子的胡话,不然真要各回各家了。
“做买卖,真的。”
风弦澈咧嘴一笑,看起来温和无害,甚至让那老文书想起了自家隔壁十岁还不会讲话的傻儿子。
“把你手里那布包打开放桌上检查。”
何默泽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风弦澈一个侧身,将布包背到身后,依旧笑着:“不行。”
拒查?这人十成有问题!
随着何默泽缓缓翻出一个白眼,四五柄长枪已经伸到了风弦澈面前,老文书“啪”地一声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指着风弦澈鼻尖唾沫星子直飞:“大胆!尔等刁民可是带了什么走私违禁品!来人啊!拿下!”
风弦澈不知道走私违禁品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何默泽一眼,也学着老文书那样摇摇头叹了口气,朝着何默泽做了个口型。
“走!”
绸布扬天而起,布后精光一闪,两把造型奇特的双刃弯刀割开天幕,闪着寒光逼近了老文书的咽喉!
“殿下!”
何默泽一个飞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跃到风弦澈身边,死死拦着他,急道:“您刚到南疆就杀人,还怎么娶夜小姐?”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风弦澈脑子转得快,立马意识到何默泽说的对,他立刻收了弯刀,拽着何默泽衣领就要脚下抹油,然而就在这须臾间,一支利箭破空而至,令人惊愕的是这箭竟然没发出半点声音,它比这世间最快的疾风都要快,像清晨的日光般瞬间划破整片天幕!
箭至眼前风弦澈才发现,这些年皇权争夺,他在生死线上来回横跳过太多次,但他发誓,这绝对是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甚至来不及出刀,只堪堪伸手抓住箭身,此时箭尖已经抵上了眉心!
然而他并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因为第二支箭紧随其后,在他握住第一支箭身的时候,第二支箭已经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前一支的箭尾,带着劈山倒海的力道向他射来!
风弦澈根本避不开那一箭,他绷紧了全身肌肉,竭尽全力仰起头,喉间因为过度拉伸甚至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锋利的长箭擦着他的额角飞了出去,整根没入了厚重的船板之中!
“我的天啊……”
何默泽看得眼都直了,有如此功力的箭手,只怕整个沧碧国也难找出第二个,也许放眼整个天下,就只此一人。
“好功夫。”
风弦澈松开何默泽,弯刀在手里打了个旋,他盯着远处,面沉如水,唇角却勾起半分笑意。
何默泽知道,那是杀意。
放箭的箭手离风弦澈足有数十丈远,远的几乎看不清面容,只能隐隐约约看出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男子,那人没有继续放箭,他一手持着长弓,侧着头与身边人说着什么,似乎一点也没将风弦澈放在眼里,更没有对自己刚才放空的两箭有任何气恼的样子。
那人只简短地讲了几句话,随即将目光放回风弦澈二人身上,遥遥一指,声音里全是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什么人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即使隔得那样远,两人的目光仍能凌空撞出凛冽的火光。
“朗羿大人!”
老文书连忙迎了上去,抖着手里的册子颤颤巍巍控诉着:“这两人说是从沧碧国来的,要闯关!”
“我们没想要闯关。”
风弦澈转着手里的弯刀,朝那位朗羿大人一挑眉,道:“他要检查的我的刀,可我的刀从不让外人碰。”
朗羿没有说话,他只是闻声笑了一下,便径直朝风弦澈二人走来。
他的身量跟风弦澈差不多,可身形却比他魁梧了一倍不止,裸露的双臂上带着两枚一掌宽的臂环,手中长弓竟与他同高,如果风弦澈没看错,这把巨弓应由精铁练成,少说也有百十来斤,难怪威力如此巨大,堪称世间仅有。
“这里是南疆不是沧碧,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带的什么宝贝,但凡想入我南疆就必须要接受检查。”
长弓落地,在风弦澈面前“咚”地一声砸出一道深坑,何默泽心也跟着一抖,暗地里扯着风弦澈衣袖,小声求道:“殿下,好好说话。”
风弦澈抱着手臂看着朗羿,问道:“阁下哪位?”
那朗羿虽然长得高大,但看样子还是个不足二十岁的少年,他沉着脸上下打量了风弦澈一番,一字一顿道:“奉曜灵神教之命镇守南疆城,雷部领主朗羿。”
“曜灵神教?”风弦澈目光一亮,上前一步问道:“那你应该认识夜璃月吧?”
如果风弦澈刚才在朗羿心中只是一个行迹可疑的外来偷渡客的话,这话一出,他已经跟图谋不轨的刺客划上了等号。
朗羿面色咻然一变,反手摸上了身后箭篓中的白羽长箭。
“你想做什么?!”
语气中杀气毕现,可风弦澈不知是听不懂还是脑子缺根弦,偏偏就要迎着杀气往上撞。
“我自然是来迎娶她的!”
此言一出,看见朗羿骤然搭弓上箭的动作,何墨泽就知道,他们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