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大殿中只燃着两根白烛，老国王的尸首盖着经幡停放在金棺中，烛光只能照亮棺椁一角，而风弦澈则背对着殿门站在金棺前一动不动。

夜璃月看着他的背影，也以为他是悲痛过甚，可直到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偏过头去看，才发现风弦澈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来了？”

风弦澈的目光依然注视着那座金棺，手指却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夜璃月的手。

“本来想站一会就回去的，结果想起很多事，没注意时间。”

夜璃月问：“你想到了什么？”

“很多，特别多。”

迎着线香氤氲的香气，风弦澈的面庞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若隐若现，他温暖的体温顺着手掌传到夜璃月掌心，一开口，嗓音竟微微有些沙哑。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已经四岁了，他压根就不记得有我这个孩子，也不记得我母亲，若不是要从皇子中挑选一个送去景国为质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他。”

“第二次见面，是我离开沧碧乘船前往景国的那一天，所有人都骗我说是出海去玩，却没想到一走就是许多年，当时我从船头回望城楼，只看见了他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背影。”

“第三次时间就相隔更久了，直到我十六岁的时候，有人将我在白头峰的消息上报给了他，因为担心景国降罪，他决定将我绑回景国赎罪，可没想到我当着他的面斩杀了前来捉拿我的大皇子，当时他的神情精彩极了，我至今都记得他仓皇逃窜下山时三步一摔的景象。”

“再后来啊……”

风弦澈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道：“再后来我起兵造反，将他派来的那些皇子和将领悉数斩杀，他太胆小了，当我提着太子的头颅冲进大殿的时候，他竟吓得从王座上滚了下来，头磕坏了，从此就成了一个疯子。”

“我总是觉得，我那么糟糕的前半生都是因他而起，本来不想让你看见他的，一辈子都不要见他，我想把我所有的狼狈过往都藏起来，但谁想他还是跑出来了，自己翻过宫墙栽进了蓄水防火的吉祥缸中，尸首泡了一夜才被宫人发现。”

夜璃月反手握住了风弦澈的手，抬眼道：“人已经死了，虽然他带给你的痛苦并不能一笔勾销，但你也不要再用他人的错误来为难自己，我们景国话说，人死如灯灭，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就从此烟消云散吧。”

她抬手轻轻抚摸风弦澈的眼角，道：“他不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也不是一位称职的父亲，但你和他不一样，我相信你日后一定是一位仁君，也是一位好父亲。”

风弦澈转过头，他没有任何情绪的冰冷的眼眸在看见夜璃月的那一刻漫上一缕柔情，刚想伸手将夜璃月揽入怀中的时候，大殿之外却响起了宫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不好了！太子殿下不好了！”

宫人踉跄着扑进大殿中，甚至来不及向夜璃月行礼，“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仰头大喊：“嘉妃娘娘随先王去了！”

夜璃月听不懂沧碧国语，也不知道风弦澈母妃的封号，但看风弦澈骤然睁大的双眼，心中便已然了解七八分。

这一夜，整个沧碧国王宫都彻夜难眠，夜璃月随风弦澈赶到她母妃居住的别院的时候，风渺正满脸鲜血地跪在满口嚎哭，一看见夜璃月便恶狠狠扑上来，却被风弦澈一巴掌扇了出去。

“你还我母妃！你这个贱女人！要不是你跟我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把母妃活活气死啊！”

院门紧紧关闭着，风弦澈上前推了一下，里面应该是用重物抵住了，一下竟没有推开。

他沉着脸揪着风渺的衣襟将人拽了起来，厉声质问道：“里面什么情况？！”

风渺挣扎着，脸上血泪混合在一起，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

“母妃她气我质疑自己的身份，气我辱她清白，她就自缢了啊！”

他指着夜璃月，声音沙哑却依然大声道：“就是她！是她跟我胡说八道！是她害死我母妃！”

风弦澈一句话也没说，扬手将风渺扔了出去，既然人已经死了，也没必要再闹出多大的动静，他欲跃过院墙进去看看，却被夜璃月一把拉住了手腕。

“没事的。”

他轻轻拍了拍夜璃月的手，轻声道：“你在大殿外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没什么问题，就算你不说，今晚之后我也会说，你放心，我就是进去看看。”

夜璃月这才松手，风弦澈旋身跃上院墙，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惊闻噩耗的芳菲和芳芸匆匆赶来，给夜璃月披上披风的时候，芳菲才发现太子妃的手竟然一片冰凉。

她朝夜璃月投去询问的目光，却看夜璃月轻轻摇了摇头，道：“去找个太医过来给十六皇子包扎一下，嘉妃娘娘去了，他身为人子，这幅模样不合适。”

芳芸应声去了，风渺却并不领情，斥道：“少在这里假惺惺！要不是你，我母妃怎么会死？！”

“你母妃之所以会自缢，是因为当年她私通侍卫、混淆皇族血脉的事情暴露，她若不死，将承受天下人的唾骂，二是因为你父王仙逝，她担心你皇兄上位之后没有你们母子二人的容身之处，想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与我有何关系？”

“你胡说！我刚才问过我母妃了！她斥责我偏信谣言，勃然大怒用花瓶将我砸了出来！然后她就自缢了！你竟还敢胡言乱语构陷我母妃的清白！”

风渺跪地痛哭，头在地上磕得“哐哐”作响，夜璃月本来想唤人将他扶起来，免得今夜王宫内再添第三条性命，但望着风渺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中却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你说，你是被嘉妃用花瓶打出来的，那说明在她自缢之前你已经被关到了大门外，又是怎么知道她在里面自缢的？”

地上嚎哭不止的风渺骤然收了声，他趴在地上，试图用衣袖将自己掩藏起来。

“其实你根本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你是假装的？！”

夜璃月骤然看向紧闭的院门，厉声道：“你母妃自缢的情状也是假的？！”

她提气猛挥一掌，院门登时四分五裂，夜璃月与风弦澈亲兵一起冲进别院中，却在进门的那一瞬间远远看见了正屋之中风弦澈踉跄跪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