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军来势汹汹。
他们本就是被遗忘在边关十年的饿狼,如今又被几度打压羞辱,将士们心中憋着一口怒火无法纾解,便一股脑全抛洒在了战场上。
锦州城驻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曾经用红衣大炮轰炸南疆城的震武军被以牙还牙炸了个人仰马翻,半天前还人头攒动的邀月楼下满是拖家带口、携带金银细软准备出城避难的平民百姓,然而军队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扬言只准人走,财产一律都得留下。
战争时期,人口是非常重要的资源,一旦锦州百姓因为战乱大量迁入其他州郡,那对锦州的影响将是几十年都恢复不过来的。
锦州富饶,从商的百姓尤其多,家家户户都算有些家产,如今被明晃晃的尖刀指着,少数人为了逃命只得交了家产净身出城,而更多的人舍不得一生累积的财富,只能被迫留在城中与大军同生共死。
而此时,城楼之上,时若诀看着势如破竹的神武军已经逼近城门口,守城军被打得连城门都出去不去,他面色阴沉,扶着石墙的手指骨结尽显。
“王爷!挡不住了!请王爷赶紧撤离锦州城吧!”
副将满头大汗地跑上城楼,他脸上黑灰与血渍交融在一起,可见其他几座城门的战况也相当激烈。
“西边的定胜门守不住了,城墙被炮轰开了十余丈的口子,整个西城都起火了,神武军已经进城了,马上就会对我们这边形成包围之势,赶紧走吧!王爷!”
那是跟着时若诀在漠北刀尖舔血好几年的兄弟,为了替皇家对付神武军,震武军死伤惨重,当初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们还能全须全尾站在这里的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时若诀清楚地知道凭借锦州的驻军数量压根无法对付四十万神武军,只是他不愿意走,因为一旦他离开了,或许他这辈子都无法再站到夜璃月身边了。
“医馆那边呢?那边情况怎么样?”
在大军压境的危急关头,时若诀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该如何逃跑,也不是要如何保全城中百姓,他只能想到夜璃月,夜璃月刚刚坠楼早产,身体虚弱,这样激烈的战事会不会惊扰到她?
副将一时间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见时若诀忽然转身冲下城楼,拔腿要往医馆冲去,副将才终于明白过来,他立刻拦在了时若诀面前,用自己沾满血渍的身体挡住了时若诀的去路,大声哀求道:“王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们身后的城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声,外面的神武军在抬木撞门了,这城门马上就会被攻破,此时再不走,他们就会成为神武军的俘虏。
“我去看她一眼就走,看一眼就走……”
时若诀推开了副将,倔强地往医馆跑去,副将随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对夜璃月的感情,然而此刻断然不是该儿女情长的时候,他飞身冲上去,跪地抱住了时若诀的双腿,时若诀一个踉跄,两人登时一起摔倒在地。
“王爷!南疆靖王与您不是一路人!强求无用,您就是把她困在身边一生一世又有什么用呢?!”
面对副将的质问,时若诀愣住了,这段时间他的疯魔被众人看在眼里,大家碍于他的身份不敢直言,但谁都清楚,摄政王与南疆靖王是不可能有未来的。
只可惜当局者迷,摄政王本人好像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做副将的也只能处处应和,想着就算自家王爷要把靖王困在身边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如今战况陡然逆转,靖王不再是阶下囚,有四十万大军在为她冲锋陷阵,摄政王扣押南疆靖王的行为令神武军将士们怒火中烧,一旦城破被俘,摄政王将性命不保。
“是啊……就算把她困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呢?她为了逃离我,甚至愿意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去,她宁愿死,都不愿意做我的王妃……”
时若诀低头掩面深深吸气,颤声问:“她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爱我呢……”
副将没办法回答时若诀的问题,他不知道是因为靖王坠楼使得时若诀心绪不宁,还是因为那个异域男子“死而复生”令时若诀乱了方寸,他眼看城门将破,时若诀仍陷入极度自我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便只能咬牙以下犯上将处于崩溃状态的时若诀打晕扛了起来,趁着神武军破门之前的最后时机带着他逃了。
两军交战,主帅遁逃,剩下的将士们军心顿时溃散,他们有的扔了武器逃进附近山林中,有的干脆放弃抵抗做了俘虏,神武军轰开了锦州城门,在自己曾经遇袭的地方一雪前耻。
所有事情都在眨眼之间峰回路转,神武军仅用了半天时间就占领了锦州城,至此,南疆、琅州和锦州形成了三足之势,整个景国版图最南方的三个州郡已经悉数落入了南疆夜氏手中。
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师城,刚刚登基龙椅都没坐热的新帝尹诤一下跳了起来,他在早朝上不顾首辅时渊的颜面大骂摄政王无能,而被副将一路护送回到京师城的摄政王时若诀却称病一直未进宫面圣,就连皇帝降旨来请,他都没有从床上下来一步。
再度失去夜璃月的时若诀好像彻底被摧毁了精气神,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夜璃月和风弦澈一家四口温馨的画面,而他永远是多余的那一个。
对于摄政王的颓废,殷太后倒觉得是件好事,只要摄政王一直病着不再参政,就相当于还权于尹诤,她作为新帝生母,何尝不乐意看见这局面呢?
然而,摄政王一病不起,前线战事就缺了主帅,殷皇后虽然想为自己的儿子夺权,但也不会忘了不远处还有个南疆夜氏在虎视眈眈,她连夜翻看朝中武将名单也没能找到比摄政王更合适的带兵人选,就在她焦虑之时,桌角一个名字忽然跃入了眼帘。
那是被困在京师城中的大皇子给皇帝上的请安奏折,新帝尹诤贪玩,每日批不完的奏折都会送到殷皇后这里来,此时殷皇后用她涂满艳红丹蔻的指甲拿起那本奏折,唇角忽然扬起一道饱含算计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