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风弦澈和夜璃月没想到的是，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里竟然有一片碧波荡漾的水塘，阳光穿透水面，能将水中跃动的鱼虾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正值仲夏午后，湖边人不多，仅有两家妇人在浣洗衣物，风弦澈借了邱老夫妇家的驴，又去隔壁借了板车，载着夜璃月和一大车渔网，晃晃悠悠往湖边去了。

为了防止再有人乱嚼舌根，邱婆婆特意把家里最好的纱绢找出来给夜璃月遮住了脸，远远只能看见她未受伤的另半张脸，仍是叫人挪不开眼的惊艳，叫路上几个正准备下地劳作的田户看直了眼睛。

乡野村落，这种容颜只当是仙人下凡，人间又岂可多间？不仅是那些田户，连村里的女人们也忍不住急赶两步，想多看看这难得一见的绝色容颜。

只可惜夜璃月一直低着头，一手扶着板车，一手紧紧抓着纱绢，风再大，也没能多撩开半分，倒给那张在白纱下若隐若现的脸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引人无限遐思。

村里的路不好走，坐在板车上尤其颠簸，夜璃月好几次感觉自己身体都腾空了，又重重落了回来，风弦澈训驴的本事显然也是个半瓢水，他一定没料到世上有种比小泥猴子更难对付的东西叫做倔驴。

大概是不服为什么要一头驴拉两个人，头顶小红绒球的小黑驴长耳一甩，“吭哧吭哧”地尥蹶子刨地不肯走了，原本坐在板车上如同驾马车一般的风弦澈不得不跳下车，连哄带扯，累出一身汗，才勉强拉着倔驴往前走。

他模样俊俏，行为又实在可笑，鱼还没捕到，路上先收获了一连串笑声，村里那些姑婆们一边凑在一起笑话他，一边不忘提醒他“别把媳妇摔下车了！”

风弦澈倒是个自来熟，竟还笑嘻嘻跟人挥手，大声道：“不碍事！我媳妇坐得可稳当呢！”

夜璃月并未对他的话予以任何纠正或反驳，只是低着头，偶尔在倔驴实在不肯走的时候用鱼叉杆轻轻敲一敲，臭脾气的倔驴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反而乖顺了许多。

两人在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才行至水塘边，风弦澈将驴栓在了大柳树边，回头将夜璃月扶了下来，引她在最靠近水塘的阴凉地坐了下来，又将自己的外衣解了披在她身上，确定夜璃月坐在这里不会太晒也不会吹风受凉，才拿了渔网鱼叉，三两下蹬了袜靴，一头扎进了水里。

清澈的水面冒出一连串“咕噜噜”的气泡，一道水波纹迅速向两边扩散开，风弦澈的泅水时间比一般人要长很多，他一口气从岸边游出了十数丈远才冒头，无比轻松地爬上了一艘年久失修、断了缆绳的小木舟上。

他浑身滴着水，健硕的肌肉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发尾因为沾水卷曲打弯，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有异域风情。

他朝夜璃月挥挥手，示意她看过来，然后抓起一大把看似毫无秩序的渔网，扬手一甩，凌乱的渔网在他手中却仿佛活了一般，以一个标准的正圆落入水中，溅起的水花被阳光一照，竟在湖面上出现了半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夜璃月觉得神奇，托着衣袖伸手掬了一捧水，恰好有一只浑身透明小河虾被带了上来，在她掌心一捧水中奋力弹跳着。

水中有鱼有虾，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常识，夜璃月自然也知道，但连月山上忘生河河水太冷，流入南疆城之后才能看见活物，这确实是夜璃月第一次亲手从水中捞起鱼虾，除了惊奇，更让她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触。

大千世界，还有很多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或许自己应该去看一看。

这个想法一冒头，夜璃月的第一反应就是想掐灭它，但可别小看了星星之火燎原之势，只是一瞬间，那个想要在生命结束之前游历江湖、遍览世间美景奇事的想法便牢牢占据了夜璃月的脑海。

小木舟不知何时被风弦澈推到了水塘中心，他再一次跃了下去，像一条灵活的大鱼一般在水下游动着，夜璃月远远望着他，不由问自己，能陪自己游历江湖的人除了风弦澈还能有别的人选吗？

答案是没有，至少目前看来没有。

那自己究竟要不要赌一把呢？抛下现在纠缠的一切，与风弦澈就此远走。

这一次没有答案，夜璃月也不敢有答案。

为了将这个越来越危险的想法从脑海中挥去，夜璃月赶紧将掌心的河虾放回了水中，她抬头张望，却发现久久没有看见风弦澈从水中浮出来。

就算他水性绝佳，这屏气时间也太长了吧？

夜璃月有些慌了，担心风弦澈是不是被水塘中的水草缠住了脚踝，又或者被激流暗石所伤无法出水。

“风、风弦澈？”

她不谙水性，只能跪坐在水塘边，附身大喊：“风弦澈？！你在哪？！”

平静的水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一股不安的情绪升上心头，夜璃月有些懊悔，自己不应该答应风弦澈来捕鱼的，这片水塘他从未来过，万一在水下遇到危险，岂不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风弦澈！”

夜璃月四处张望想喊人来帮忙，但浣洗衣物的妇人已经走了，水塘附近没有人家，自然也找不到帮手。

“风弦澈！你不要吓我！”

几次呼喊没有人回应，夜璃月彻底慌了神，若在地面上遇到危险她还能帮一帮，可这是在水里……

她艰难地犹豫了片刻，让一个不会水的人跳水救人远比说动旁边那头倔驴自觉干活更难，但夜璃月还是决定下水，她都不知道下水前要脱掉外衣和鞋袜，甚至打算就这么往里跳。

就在她鼓足了勇气准备跳下水的时候，半天不见人影的风弦澈忽然在她面前跃了出来，带着漫天淋漓的水花将夜璃月揽进了怀里。

只见他一手掐着一条十余斤的大鱼，一手环住了夜璃月的腰，像传说中的深海鲛人带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向岸上的公主求婚一般，他腰部以下还浸在水里，手臂却牢牢揽着夜璃月，在不断落下的细碎水珠中朝她淡笑。

“我在水底听见你在喊我。”

风弦澈略作遗憾道：“本来有两条大鱼的，但我一听见你喊我的名字，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立刻出现在你面前。”

他浑身透湿，连眼睫上都挂着水珠，夜璃月被他的突然出现惊到了，身上也沾上了水汽，她怔楞地看着这个闻声而来的男人，心中那个不敢有答案的问题忽然就有了答案。

她伸手拭去了风弦澈眼睫上的水珠，双手捧着他的脸，回以一个轻笑。

“不，我依然看见了两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