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承影的声音很微弱,在这样安静的夜里依然听得不甚清楚,时若诀眼皮一跳,猛地抽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
夜承影没有再重复刚才的话,他再次抬起头盯着时若诀,握着惊鸿扇的手指都在颤抖。
“月儿伤得太重了,王府里已经找不出续命的药了。”
时若诀的酒完全醒了,他惊道:“需要什么药,我去找!”
夜承影摇了摇头,道:“王府被围的水泄不通,时……你父亲毁去了曜灵神教在京师城附近的所有分教,京中药铺连最普通的金疮药都禁止出售。”
时若诀眉头蹙地更紧:“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
“你知道的,曜灵神教在京中没有什么势力,仅凭现在的人手想要出城难上加难,更何况月儿的伤……再没有药的话她可能都撑不过今天晚上……”
时若诀心中大惊,立刻上前两步,急道:“让我去看她!我来找大夫!”
“我们要的不是大夫,金针封穴这个武功我没记错的话就只有你父亲时渊会,我需要知道它的解法,还有……我们要出城,南疆的人就算是死,尸首也必须送回南疆。”
时若诀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夜承影牢牢按住。
“我爹他……他决计是不会放你们出城的……”
夜承影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本就没有什么光彩的眼睛更黯淡了一分,他迎着夜风倔强地挺直了脊梁,甚至透出了几分强撑的意味。
“所以、所以我来求你……看在你和月儿相识十几年的情分上,求你想办法救救她……”
他抬起一只手捂住双眼,语气悲恸。
“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夜氏上下两百余人,就剩下我和她了……”
“只要你救月儿,我可以去见你父亲,我才是应该继承王位的那个人,他要杀要剐要怎样都可以,所有的一切都冲我来……”
“我求你放过她……”
时若诀任由他抓着肩,语气突然冷漠道:“夜澜,我听说破晓之乱后你消失了九年,这九年你想不起还有她这么个妹妹,如今在我面前上演这么一出情深的戏码,当真是为了月儿好吗?”
夜承影抬起头,眼中全是不解,他动了动唇角,艰难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方才也说了,王位本该是你的,平白被月儿抢走这么多年,害你出走九年,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破晓之乱后,你不报仇不募兵,一心急着继位,月儿在你眼里,当真比王位和权力更重要吗?”
夜承影眼中的悲伤收尽,他缓缓松开手,无比认真地问道:“你觉得对我来说哪个更重要呢?”
不待时若诀开口,他又自顾自地回答起来。
“当你失去一个亲人的时候,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报仇,想要天下为她陪葬,但是当你只剩下一个亲人的时候,却只想让她好好活着,拼尽全力只为护她周全。”
他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说这句话,说完之后猛地捂住嘴侧过头,咳出了一大口血。
“你受伤了?”
时若诀沉默了一会,忽然冒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明白了。”
夜承影疑惑地看着他,却见他好像酒劲又上来了一般扯着嘴笑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走过夜承影身边,一直走进夜色深处。
“明天、明天天亮,什么都会有的。”
他如此说着,声音被风吹得很淡很淡。
第二日一早,熬红了眼睛的虞飞清亲眼看见天武禁军整队撤离落金街,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紧接着看见夜承影提着一包药材走了回来,两者擦肩而过,前一天还想冲进来抓人的天武禁军却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离去了。
“承影哥哥!”
虞飞清赶紧迎上去,看见夜承影衣衫上的血迹和眼下阴翳忍不住提高音量问道:“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夜承影昨夜趁着夜色从后院马厩跃出墙头,那里的守卫最薄弱,但还是免不了一场大战,他受了点轻伤,但不碍事。
“把药拿去给医官让他们看着用吧。”
夜承影摸了摸虞飞清的头:“这一夜辛苦你了,送完药就回房休息去吧。”
虞飞清紧张地望着天武禁军离去的背影,忧心道:“那大门不用守了吗?万一他们又杀回来怎么办?”
“放心,他们不会再来了。”
夜承影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虞飞清这才一步三回首地跑向了后院。
在夜璃月房中,风弦澈和青龙旗主也是一夜未睡,昨夜是最危险的一夜,青龙旗主用尽毕生所学才堪堪吊住了她的性命,这其中也少不了风弦澈掏空丹田气海为夜璃月灌输内力保全心脉的作用。
虽然风弦澈喂药的方式不太让人赞同,但不得不承认很有效,药喂下去之后高烧终于退了下去,咳血次数也明显减少,清早青龙旗主过来施针的时候甚至看见夜璃月的手指动了一下,似有要醒的征兆。
夜承影一身疲倦地走进房中,将一份时若诀连夜从时家武学古籍中誊抄下来的解除金针封穴方法的纸交给青龙旗主,随后终于撑不住,踉跄着撞到了桌角。
风弦澈熬了一夜,又透支功力,正趴在桌上休息,被他一撞醒了过来,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
“你做什么去了?”
见他这副模样,青龙旗主问:“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夜承影摇摇头,只道:“按上面的方法引导内力游走奇经八脉就能逼出金针,等我缓一会就为她运功疗伤。”
“你都这样了还运什么功?!赶紧去休息!”
青龙旗主伸手握住夜承影肩头,却骤然摸到了一手鲜血。
“你伤口崩开了?!”
他真是受够了这两兄妹一个赛一个不爱惜身体,正要呵斥夜承影让他赶紧去包扎伤口的时候,床上的夜璃月似乎也感受到兄长正为了自己拼命,竟咳嗽着从昏迷中挣扎着醒了过来。
由于眼睛上包扎着纱布,她不能视物,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正好被夜承影一眼看见。
“月儿!”
夜承影欣喜道:“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
夜璃月听见兄长的声音,努力朝他偏过头来,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一声声轻微的气音,只有倾下身凑得极近才能听清。
她说的是:“你不该来。”
“我必须来。”
夜承影握着她的手道:“哥来带你回家。”
夜璃月重伤的身体无法再支撑她说更多的话,在夜承影掌心传来的温度中,一滴泪渗透纱布,从夜璃月的脸颊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