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给夜璃月和夜承影端了两碗茶，热水隔着粗泥烧制的棕红色茶碗暖着夜璃月的手，才终于使她在大漠寒冷的夜晚中缓过一口气来。

碗中的粗茶堪称枯叶，属于是稍微有些富余的寻常人家都不会买的货色，但这在民生凋敝的越州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夜承影豪饮了一口，点头道：“还是和当年一样的味道，这种茶水最解渴。”

夜璃月信以为真，跟着他一起喝了一口，但入口是苦，回味还是苦，她咂摸了半天，也没能从这劣等货中品出什么不一样的特殊味道，但她知道，在这边关大漠中的偏僻位置里，苦中作乐是人们唯一的消遣方式。

秦歌轻笑了一声，大帐之中一共五把椅子，其中四把隔着沙盘两两相对，另一把垫着兽皮正对营帐大门，背后则架着整张景国与漠北的军事地图。

夜璃月以为秦歌会坐在正位上，毕竟现在神武军以他为首，但没想到他却坐到了夜璃月对面，将唯一的正位空了出来。

“这两年越州农户大量逃往凉州，商队也有很久没有来过了，大营里只有这么点存货，下次二位再来的时候记得自备。”

“你还不打算跟我们回南疆吗？”

夜璃月闻声握紧了茶盏，正色道：“皇帝尹昭昏聩无能，戕害贤良、重用奸臣，秦歌，神武军毕竟隶属南疆夜氏，你迟迟拒不交还兵权，究竟是为了什么？”

面对夜璃月的质问，秦歌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神武军镇守边关四百年，如今越州即将被割让，如果我把兵权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处理？”

“兵权回归，朝廷自然忌惮，那时上书劝谏皇帝与檀戊国撕毁协议重新开战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原来你至今还在抱着这样可笑的幻想吗？！”话未说完，秦歌已经将茶碗重重敲在了桌上，浑浊的茶汤溅出来，打断了夜璃月的话。

“如果时至今日你们兄妹俩仍然看不清局势，那还是请回吧，神武军不需要你们这样无能的领导者。”

面对秦歌的强势，夜承影仍在思考他究竟想要效忠一位怎样的主上，但夜璃月却也随之放下了茶碗，声音不大语气却很重，她直视着秦歌，厉声道：“不是每个人生下来就会领导别人的，就算父亲用兵如神，那也是跟着祖辈在沙场上慢慢学来的，你不把兵权交给我，那么在我的大局观中，就永远不会把神武军算作是我自己的势力，如此，在我权衡大局的时候，自然与你的想法有所出入。”

她定声道：“你可以直接把你的想法说出来，这样比让我们猜来猜去浪费双方的时间要好得多，毕竟现在南疆四面楚歌，我们没有时间跟你打谜语，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这么别扭下去，但无论你的选择如何，这一趟，我是必须要拿回神武军兵权的。”

她说得直白，但秦歌却听得刺耳，杀神名号在外，哪怕是敌国王侯也得敬他几分面子，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讲话了，秦歌眯了眯眼睛，寒声道：“拿回兵权？就凭你？”

夜璃月在他危险的眼神中稳坐泰山，强硬道：“就凭我。”

立在秦歌身侧的银枪在内力的驱使下骤然发出一声鸣响，夜璃月没带武器，夜承影下意识就抬起胳膊护在了她面前，但双方的架势还没拉开，营帐门帘就被人挑开了。

刚喂完马的风弦澈跨步迈了进来，看似若无其事地扫了秦歌一眼，但那眼神中满是警告的意味，甚至不动声色地便把秦歌身后鸣颤的银枪给镇压了下去。

被他一打断，营帐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有所缓解，秦歌收了势，默默靠回了椅背上，而风弦澈则站到了夜璃月身后，挑着一双碧绿色的眸子盯着秦歌一动不动。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武力值究竟如何，但仅凭这并不友好的眼神，秦歌就能确定眼前这个男人是个相当不好对付的主，他不知道夜氏兄妹身边为何有个异族男子，但看他与夜璃月亲密的动作，好像关系匪浅。

当年坠日之乱时，曜灵神教不少高手都死在了连月山上，剩下的人里心怀不轨的很多，根据他的消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夜璃月身边是没有什么高手坐镇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虽然十分艰辛，但她终于还是建立了以她为首的新的势力。

想到这，秦歌终于缓和了态度，开口道：“皇帝一意孤行，并不会因为你手握兵权就对你有所忌惮，这只会引来朝廷更加疯狂的暗杀，在先主惨死之后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神武军的兵权绝对不能再跟朝廷沾上半分关系。”

“所以……这些年你坚持不肯将兵权交还给我们兄妹，其实是想保护我们不被朝廷盯上，以防坠日之乱再度在南疆重演？”

夜承影屈指抵着下颌，沉思道：“难怪我们双方都数次派人来找你，但你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始终很恶劣，你的真实的目的是想让朝廷以为夜氏控制不住神武军，继而放下对我们的监视？”

秦歌点头道：“先主去得太突然，我身在漠北，不能亲自前往连月山，又惊闻你们兄妹反目，少小姐年幼又身为女子，身边遍是虎狼，如果那个时候把兵权交给她，她的下场不是被朝廷暗杀，就是变成教中长老手下的傀儡。”

“而少主你当时又没能继承王位，兵权交给你便是私自佣兵的重罪，朝廷想要抓你甚至都不需要想理由。”

没想到这么多年秦歌一直拒交兵权竟然是在为他们兄妹着想，夜承影和夜璃月对视一眼，而后便听夜璃月道：“那现在我已经长大成人，身边的异党基本已经铲除干净，为什么你还是迟迟不肯将兵权交给我们呢？”

“因为我需要你们的一个态度。”

秦歌目光如炬，沉声道：“朝廷今天可以割让越州，明天就会轮到凉州，接下来说不定南疆也保不住，在先主去世之后，我就一直在想，究竟要怎样才能保住我们神武军几十代人抛头颅洒热血换回来的家国不被践踏，后来我想明白了，要想让景国重新回归正轨，就只有一个办法。”

他坚定道：“推翻昏君，改朝换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