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沙挟着咸腥的血味冲上天空,一轮暗红的残月即将西沉,几只马儿打了个响鼻,伸着脖子去够一株已经枯黄的沙棘。
这是一处战场,战争从四百年前景国成立起一直打到今天,期间对立国家几度兴衰更迭,唯有景国屹立至今。
四百年来,曜灵神教神武军一直镇守此处,从未丢失国土一分一寸,直到坠日之乱发生后,神武军群龙无首,在北夷诸国铁蹄的摧残下一退再退,几度危及中原,成了皇帝与朝廷的心头大患。
这种混乱的景象,直到一位少年将军的到来才终于有所好转。
“时将军!”
系着围裙的伙夫“吭哧吭哧”爬上破败的城墙,累出了一脑门的汗,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脏围裙胡乱擦了把脸,对城墙上银甲长剑的少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他在这宛城驻军中做了十几年的伙夫,从前是给神武军做饭,那个时候神武军的掌权者是曜灵神教靖王夜氏,说来真是个厉害的家族,他没上过战场,只听前线回来的将士们形容,但凡金色的太阳神旗所到之处,所有部族皆不战而退,那太阳神旗和夜氏王旗在宛城插了四百年,就保了这边关四百年的安定。
然而有一天,神武军突然败了,甚至连宛城都没有守住,他们仓皇而逃,来不及带走的旗帜被冲进城的蛮族踩在脚下,最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在逃命的途中,他听人说,夜氏没了。
然而这边关小城没人会为千里之外的某个家族的兴亡荣辱难过,那些当权者们的死活,甚至都比不上谁家圈里的羊又下了小崽更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此后便是数年颠沛流离,为了活命,他做过无数种活计,走过十几个小城,直到三年前,听说宛城新来的统帅破天荒地打了胜仗,他这才想着回来看一看。
那新来的统帅只有二十出头,沉默少言的性子,实在不像一个叱咤战场的将军。
没有人清楚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曾只身闯敌营,杯酒间取敌将首级,十九岁官至大将军,在军营里成就了不朽的传说。
时将军人极好,与士兵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只是据侍卫说,在半夜,会看到将军对月凝望,月色如琉璃,却洗不去他一身的寂寞。
劲风忽停,时若诀负手转身,他的眼神好像被漠北的风沙雕刻过,有一种坚毅却苍凉的感觉。
“何事?”
伙夫笑道:“饭菜都做好了,大家伙听说您明天要动身回京,都挺舍不得您的,咱边疆小城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刚宰了只羊羔子,就当送送您。”
时若诀摇摇头:“太浪费了,这些肉食你们还要留着过冬。”
“不不不,怎么能说浪费呢?!”
伙夫连忙摆手,道:“是您救了宛城,宛城的一切都是您的,区区一只羊羔子算得了什么?”
时若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依旧摇头:“不,宛城的一切都是天子的。”
伙夫知道自己说错话,立刻噤了声,在时若诀身后悻悻扯了下嘴角。
边关已定,天子有诏,命时若诀回京,接手京防营一切事务。
圣旨在十日前就送到了宛城,那时时若诀正在清扫徘徊在城外的马匪,那群人行踪不定,一直拖到今天才终于剿灭。
是时候该回去了。
时若诀抬眼,这边夕阳还未落下,那边圆月已经升了起来,同太阳一同挂在天上,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色。
副将周柯站在城墙下等他,粗粝的风沙将铜制的护心镜打磨地锃亮,竟折射出一抹黄金般的光泽。
周柯出生名门望族,世代都是文官,明明可以靠祖荫安稳一生的他却偏要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来,很多人都不理解,他却从不说为什么。
“暮哥。”
周柯抬起头,朝时若诀挥了挥手,脸上斜斜贯着一道一指长的刀疤,让这张本该清秀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尚书大人给你的信,还好赶上了。”
“飞鸽传书就行了,何必再跑一趟。”
时若诀接过信,却没急着拆,反而问道:“护送檀戊国使团进京一路辛苦了,他们在京师可有行不妥之事?”
周柯摇了摇头,也是一脸疑惑,低声道:“并未,说来也怪,咱们和檀戊国明明势均力敌,再打个三五年也未必能分出胜负,怎么他们突然就不打了?还要求娶公主?这不像檀戊国那帮夷子的性格啊?”
“这也是我一直不放心檀戊国使团进京的原因,可其中缘由,却迟迟想不通。”
他凝眉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借着火光拆开了手中密信。
“我方才听说你要绕道南疆?这南疆城不比其他州郡,咱们这么多人马贸然怕是带不进去,需要提前派人前去征求靖王同意吗?”
时若诀的眉头却越来越紧,咬牙道:“去不成南疆了,先回京师。”
“不去了?”
周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为什么啊?”
时若诀脸色铁青,他好像很生气,一封信紧紧攥在手里,五个指节都在发抖。
“父亲信中说,陛下要让我迎娶孝怡公主。”
“要你娶公主?”
周柯只觉匪夷所思,忙道:“我要是没记错,当今陛下可只有一位公主,要是嫁了你,那谁去和亲?”
“不管谁去和亲,我都不会娶公主。”
时若诀斩钉截铁道:“必须要赶在陛下降旨赐婚之前解决这件事,这一趟我来不及去南疆了,我会修书一封,你替我送去连月山。”
“还修书?”
周柯撇了撇嘴:“暮哥,不是我泼你冷水,九年了,你写的那些书信没一封有过回音的,只怕是那位夜小姐心里早就把你忘了吧?”
时若诀闻言一怔,眸子里的光渐渐退了下去,但他还是勉强笑了笑,道:“有无回应都没有关系,她家里遭了变故,我又食言九年没能回去找她,生我气也是应该的。”
“你要想写就写吧。”
周柯眼睛骨碌一转,道:“但我不能给你去送信,我回来的时候尚书大人答应了,准我去趟眉州。”
“眉州?”时若诀偏过头看他,问道:“是要去看你说的那个姑娘?”
“是。”
周柯低下头,耳根有点红,他极力想克制自己,但偷偷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的心思。
“她……她两个月前托人来找我,说……说是……有了身孕……”
“身孕?”
这回换时若诀感觉匪夷所思,疑道:“这一年你都在军中,她怎么会有身孕?”
见周柯不答,只是头埋得更低,半晌,时若诀才恍然大悟,指着周柯骂道:“你小子!护送谈和使团进京的路上还敢偷跑!信不信我军法治你!”
“暮哥!”
周柯赶忙握住他的手,赔笑道:“你忍心看我儿子一出生就没有爹吗?”
“又不是我儿子我有什么不忍心的!”
时若诀抬腿给了周柯一脚,愠怒道:“你以前可没这么大胆子,究竟是哪家姑娘竟把你的魂都勾走了?你爹周侍郎知道吗?”
“我爹?他铁定不同意。”
周柯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爹这人最重礼法,她……就是个江湖中人,年纪也比我大不少,只要我爹还有一口气在,他老人家都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孩子都有了,就这么没名没分地养在眉州?”
“名分这件事,怕只能等我爹百年之后才有周旋的余地,好在她从不在意这些事,也不在乎我这般模样。”
周柯低头摸了摸脸上的刀疤,唇角又染上一抹笑意。
“暮哥,她真的很好。”
时若诀看着他,嘴角不由也牵出一道轻笑,只是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她叫什么名字?”
时若诀问道:“我在眉州也有些旧友,以后你在军中无暇顾及她们母子的时候,也能帮着照看几分。”
“谢暮哥!”
周柯抬起头,咧嘴一笑,满脸少年郎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叫宫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