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十四岁的夜璃月在黑暗中睁开眼。

四周温度高得有些烫人，犹如置身火盆之中烈焰炙烤，连每一口费力的呼吸都仿佛有滚烫的空气在灼烧肺腑，夜璃月热的有些眩晕，抬手一抹，才发觉早已大汗淋漓。

“莹诗……水……”

“莹诗？”

她唤了几声，本该在外殿值夜的侍女却不知去了哪里，不仅是莹诗，眼下连唤几人，均不得回应，夜璃月心中疑惑，便揉了揉眼睛，摸索着下了床。

饶是这飞雪殿她从小住到大，按说也该将陈设摆置了然于心，可当她打着哈欠往外殿走去的时候，却还是不知绊到了什么，“哐当”一声重重摔到了地上，此时不过四月初，连月山清明顶上尚有积雪未融，地砖上一片刺骨的凉意，夜璃月瑟缩了一下，顾不得膝盖上的疼痛，撑着手便要站起来，然而手指触及之处，却不是冰凉坚硬的地板，而是带着微热温度的柔软物体。

夜璃月连忙收回手，在黑暗中她砰砰作响的心跳声格外明显。

借着窗纱投下的斑驳月影，她探了探头，目光恰好与死不瞑目、七窍流血的侍女撞了个正着！

夜璃月惊叫一声，猛地往后退去，纤细的肩膀撞上紧紧合拢的朱漆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此刻也顾不上痛了，她想扶着身边的桌腿站起来，慌忙中却抬手摸到桌上某个冰凉的物体，也来不及细看，随着“刺啦”一声金属脆响，尖利的锋刃竟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幽蓝色的寒光！

那是一把匕首。

一把淬过剧毒的匕首！

在江湖上，或许没有几个人知道夜璃月是谁，可他们一定知道这把匕首，更知道这把天下至小至轻至毒的利刃，是曜灵神教教主——南疆靖王夜凌霜送给他女儿的防身之物。

十四岁的夜璃月还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年纪，她常觉练武辛苦，又觉得刀枪棍棒过于沉重，习武之时总是想尽办法偷懒，靖王又爱女心切不忍言责，于是送了自己女儿一件轻巧的防身武器，便是现在她手中握的这把不足一掌长、两指宽的鎏金匕首。

夜璃月蹲在桌角边缓了一会，确定房中没有隐匿的活人，这才壮着胆子站了起来，她贴着墙低着头，不敢去看侍女的尸首，直到她在房门上摸索了半天，才发觉房门被一把剑鞘牢牢卡死，而侍女至死也在拼命抵住房门，似乎在抵挡什么可怕的东西闯进来。

此刻未过三更，天正黑着，往常寝殿内有值夜侍女，殿外沿路都是侍卫驻守，即使是夜半外出也不会觉得害怕，然而此时血腥的场景却让夜璃月感觉毛骨悚然，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一颗心卡在嗓子眼里狂跳，她不知殿外情况，又实在不敢与尸体共处一室，只能深吸两口气，握紧黄泉梦，蹑手蹑脚打开了房门。

外殿依然是一片漆黑，但主殿的大门已经被打开，能看见倾洒进来的稀薄月光微微照亮了门口半丈距离，仅仅就是那半丈之内，竟横七竖八地躺了五六个曜灵神教红衣卫的尸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许还有更多。

夜璃月差点尖叫出声，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十个指尖都在颤抖，凭借她的武功内力，勉强能感觉出来整个飞雪殿里除了自己应该没有活物了，这才定了定心神，弯着腰钻了出去。

主殿内血腥气直冲鼻腔，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湿滑黏腻，残肢碎骨踩在鞋底“咯吱作响”，她几乎是逃一般地跑出了飞雪殿，夜风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她还未站稳脚，便被满眼刺目的红惊在了原地。

整个连月山燃烧着熊熊大火，半山腰上盛放着洁白花朵的梨花林在烈焰中燃烧、卷曲、直到化为一片灰烬。

山路上躺满尸体，有红衣卫，有侍女，还有更多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刺客。

大火已经烧上了飞雪殿的房梁，如果她再晚醒半刻，就要被活生生烧死在房中。

“小姐……少小姐……”

在烈火燃烧木头的炸裂声中，一道微不可闻的呼声传了过来，夜璃月四下寻找，才在地势较低的连廊下发现了侍女莹诗。

她的右小腿被砍了一刀，伤口隐现白骨，此刻血染了半身衣裳，脸色亦是煞白，一见到夜璃月，便牢牢抓住了她的衣袖。

“少小姐……快！快躲起来！”

夜璃月连忙为她点穴止血，又撕下衣摆包扎伤口，低声急道：“发生什么了！”

莹诗失血过多，浑身虚软连话都说不连贯，只能拼尽全力颤声催促：“快逃！逃……东君殿已经……”

夜璃月猛地抬头，曜灵神教主殿——东君神殿方向火光冲天，隐有厮杀声不绝于耳。

“爹爹！”

此刻，对亲人的担忧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夜璃月猛提一口气，起身便要冲过去。

“少小姐！”

莹诗拉住她的衣摆，费力喘着气，急道：“敌人太多了……死了很多、很多人……您不是他们的对手……快逃吧！”

夜璃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那么一步，随即她拖过旁边几具尸首，将莹诗牢牢藏在了尸体堆中。

“你藏好，千万不要出声！”她压低了声音，用力握了一下莹诗的手：“别担心，我会回来找你的。”

“少小姐！”

指尖衣料猛地一抽，莹诗的呼声还没消散，夜璃月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飞雪殿距离东君殿差了小半座山头，因为夜王妃诞下夜璃月的时候是早产，以至于夜璃月幼时身体极差，当年夜凌霜为了让女儿安心养病，才选了这么处僻静的地方，也正是因为此处人迹罕至，才没有引得刺客们的过度注意。

此刻远远望去，东君殿的大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夜璃月不知道那些刺客是什么来头，但她知道以自己的武功若是与那些人正面交锋，只怕性命难保，于是她放弃了主路，顺着偏殿的屋角慢慢向东君殿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