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诤被河水冲向下游百里处才被附近的渔户发现,上报给了当地官府,当时若诀带人匆匆赶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从河里捞起来了,额头被厚实的冰棱磕了一个碗大的洞,血已经流干,但双手仍紧紧握住手里的包袱不放,仵作正在给他验尸,两个衙役掰了半天,也没能将他手里的包袱取出来。
在找到尹诤之前,时若诀已经派人回宫中核实情况,殷太后带人撞开了皇帝寝殿,将穿着皇袍的小太监从床上抓了下来,当场就砍了脑袋。
消息传回到时若诀这边,当即他就感觉要出大事,于是一边让将士们沿河搜寻,一边派人连夜通知了朝中各大官员,正在睡梦中的官员们一听皇帝失踪的消息,吓得纷纷从床榻上摔了下来,连宰辅时渊也不例外,他立刻披了大氅,冒着清晨细雪出城去找时若诀了。
一时间,河岸边人头攒动,虽然天武禁军及时封锁了现场,但这样大的阵仗还是吸引来了不少附近的村民,他们爬上山头树梢,伸着脖子朝河岸边张望。
当地县官哪里见过这么多京师高官,一时间心里直打鼓,也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死在了自己的辖区内,只得陪在表情严肃的摄政王身边不断擦汗。
这位传说中的摄政王不苟言笑,从他赶到现场直到仵作验尸完成,这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内他一言不发,县官起先还多了两句嘴,想问死者的身份,被时若诀的眼刀钉了回来,便不敢再做声了。
“禀……禀摄政王……”
仵作带着一身血气跪在时若诀面前,禀报道:“死者身体上有多处淤青,口鼻中有水草砂砾,头部伤口可见碎骨,乃是落水后遭遇浮冰撞击致昏迷,后因溺水身亡。”
时若诀挥了挥手,仵作立刻退下了,他亲自上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尹诤的身体被冰冷的河水泡僵了,手指掰都掰不动,时若诀用了点内力,将他死死紧握的包袱给取了出来。
除了珠宝细软之外,其中一方玉玺最为显眼,时若诀看见玉玺的那一刻骤然阖眸,深深长叹了一口气。
大敌当前,皇帝出逃,路上还不小心把自己给溺毙了,时若诀头脑中一团乱麻,完全想不出来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直到时渊策马赶到,他还站在尹诤的尸首边一动不动,时渊唤了几声他也全然没反应,冒着风雪赶来的首辅大人之人亲自弯腰掀开了白布,在看清尹诤面容的那一刹那,登时也如时若诀一般阖眼叹气。
确认皇帝身亡,消息被立刻封锁,天武禁军驱散了附近几个山头上围观的民众,等着礼部尚书带人来操办丧仪。
事已如此,再去哀叹后悔已经没有什么用了,时渊将时若诀拉到一边,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时若诀是替景国出战的将军,如今景国的天子都没了,他自然也没了打算,茫然道:“已经派人向殷太后报丧了,皇帝没有儿子,皇位不宜空悬,看朝臣们和殷太后是什么想法,估计要接承州王或者隆州王的后嗣入京继位。”
时渊眉头一凛,立刻低声道:“皇帝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后嗣,但在宫中有那么几个私生子难道你不知道吗?殷太后是不可能愿意看着皇位旁落的,她肯定要立幼帝,自己垂帘听政。”
对于时渊的话,时若诀并没有什么想法,他点了点头,殷太后要立谁当皇帝他都没有意见,他只关心能不能稳得住军心,只怕现在皇帝出事的消息已经在大营中传开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襁褓天子岂能安抚民心、震慑敌军?如果那小儿继位,神武军攻打京师城便又多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时若诀并不明白时渊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想去猜,只道:“那父亲便联合朝臣们上奏,要求从藩王后嗣中选取适龄世子继位吧,我记得承州王的孙子和隆州王的儿子都刚成人,正值壮年,再不济,凉州王世子和荣王世子也不过三十……”
时渊恨铁不成钢,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见没人在意这边,便又压低了声音,道:“眼下这种情况,任何皇子世子都不适合坐上皇位,傀儡皇帝总是无用,要想击退神武军,还天下太平,就得有个文成武就,天下归心的人来做皇帝!”
时若诀在时渊的话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赫然看向时渊,便听时渊眼露凶光,道:“你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此时由你摄政主持大局才是名正言顺,待大权得归,驱逐敌军之后,便幽禁殷太后,自己登基,这样难道不比龙椅上坐着一个傀儡皇帝更有利于天下苍生吗?!”
时渊字字句句都在说造福苍生,实际上字里行间写满了谋权篡位,时若诀大惊,骇然道:“你想篡……”
一只大掌捂住了他的嘴,时渊压下眼角,凑在时若诀耳边道:“你先不要急着拒绝,仔细想想为父说的话,你是武将出身,所思所愿不过是天下太平,可如果殷太后涉政专权,必定惹得天下兵乱四起,你觉得凭你手里那点兵马,能保多少百姓平安呢?”
时若诀眼神震颤着,却没再说话,此时礼部的人已经赶到,现场一阵哭声震天,时渊深深看了他几眼,示意他自己思考,然后远去与礼部尚书一起装腔作势、抱头痛哭起来。
雪从清晨开始下,至此时已经越来越大,时若诀站在河岸边,只觉风雪冻骨而内心犹寒,令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而此时,探子已经将皇帝尹诤死于非命的消息传回了神武军大营,正在喝茶的风弦澈差点呛到,立刻抬头问:“他一个皇帝,重兵把守的京师城不待,偏要半夜装作小太监逃出城去,是觉得承州王能比时若诀更有用,更能保护好他吗?”
青龙旗主低头道:“是我的过失,竟没有发现那人竟是皇帝尹诤,致使他被河水冲走,要是能抓回来,我们就能多一个与朝廷谈判的条件。”
“不关你的事,谁能猜到皇帝夜遁出城呢?尹诤之死说明他天命如此,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们为何要谈判?八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不是来跟朝廷讲和的,我们的兵马必须踏破皇城的大门。”
夜璃月的目光从地图上的承州城向下挪回了京师城中,她目光深邃,继而冷笑。
“帝无后嗣,皇位空悬,众藩王虎视眈眈,这回,京师城中可有一场好戏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