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东州白马堡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全然不是虞老堡主信中“移步”那么简单。
夜璃月还得赶着日子进京,便只带了极少的人手轻装绕路,车队则由罗芸寒带着先行前往池州,待她处理完白马堡的事,再快马去与她们汇合。
只是这轻装之中还是少不了风弦澈这个累赘,夜璃月本不想带他去,命洛熙稚收了他的马,谁知人家一路轻功跟着,像块怎么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莹诗在马背上回头看了在树梢上穿梭的风弦澈一眼,极为不爽道:“我还真没见过这么缠人的家伙!”
她咬着下唇对身边策马奔驰的夜璃月说:“教主,您可不能被他诓骗了,沧碧国万里之遥,他若是把您骗去了,再对您不好,长路漫漫,您可怎么回得来?”
夜璃月在马蹄扬起的尘埃中睨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比他还远。”
莹诗悻悻闭了嘴,东州白马堡的门头已经出现在前方,堡中小厮远远上前迎接,大管事给夜璃月行了一礼,抹着泪道:“教主终于来了,我们老堡主一直撑着见您最后一面呢!”
白马堡并不隶属曜灵神教,这原本是个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一直饱受强敌欺压,后来夜璃月的姑母与他们少主一见倾心,嫁过来之后有了曜灵神教这个姻亲支撑,白马堡才逐渐壮大起来。
只可惜九年前坠日之乱,夜璃月姑母姑父和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都死在了连月山上,只剩老堡主带着长孙虞飞清苦守白马堡,如今油尽灯枯,是到了临终托孤的时候。
夜璃月其实也没见过这位虞老堡主,她经大管事引进房中,看见厚实的被褥下躺着一个干瘦如材的白发老人。
虞老堡主年轻时以家传绝学银链飞刀闻名江湖,后成立白马堡,虽不是多厉害的人物,但也是身强体健的习武之人,只是没想到经受丧子之痛后身体大不如前,晚年竟被病痛折磨成这个样子。
他甚至无法起身,只能转动头颅,望向夜璃月。
“晚辈见过虞老堡主。”
大管事搬来了凳子,夜璃月才刚坐下,虞老堡主就伸出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已病入膏肓,不太能说话,却挣扎着用气声颤抖道:“教、教主啊……老朽命不久矣,飞清……飞清他才十五岁……求你……求你看在与他是血亲的份上……别让他、让他被那些江湖仇家……害了……”
虞老堡主剧烈喘着气,大管事连忙托着他的脖颈喂了些水,夜璃月看他出气比进气多,瞧着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曜灵神教如今是众矢之的,您让表弟跟着我,不怕受曜灵神教牵累吗?”
虞老堡主的双眼深陷,哑声道:“他、他身上流着夜氏的血……若是、若是死在为父母兄弟报仇的路上……也不枉此生……只是、只是我不愿看他守着这小小的白马堡,白白为仇家所害……”
“老堡主深明大义,只是您为飞清苦心谋划,我却不知他心中如何打算,若他没有跻身江湖的想法,或许我可送他去江南置间宅子,护他一生富贵。”
虞老堡主往窗外看了一眼,后院中传来窸窣的习武声。
夜璃月从房中出来,后院凛冽的松香冲淡了药味,莹诗扶着她,忍不住问:“白马堡虽然只是个小门派,但若有曜灵神教撑着,也并非难以为继,虞老堡主让他唯一的孙子跟咱们走,岂不是让白马堡就此断绝?”
夜璃月淡声道:“当年坠日之乱后,许多攀附曜灵神教的门派为避嫌都与我们断绝了来往,虞老堡主却逆势而为,坚持不肯与曜灵神教断绝关系,也逐渐被江湖其他门派孤立,堡中人才凋敝,若让飞清一个半大孩子撑着,难免不会有贼人趁机杀人夺权。”
行至后院,一名青衣少年正在练功,远远看去身形不算太高,脸上稚气未脱,手下功夫却远远超出他这般年纪该有的水平,银链飞刀一出一收之间似有奔雷之势,眉眼间颇见其祖父当年英姿。
见有来人,少年收了飞刀,小步跑来,躬身行礼:“飞清见过表姐。”
“你识得我?”夜璃月心中细想,两人虽不是初次见面,但坠日之乱后确实没再见过了,那时虞飞清才五、六岁而已。
“不识。”虞飞清答道:“只是白马堡甚少有外人来,而大管事又曾提过母家表姐会来,飞清只是斗胆一猜罢了。”
“那你可知你母家是何氏族?”夜璃月拭去少年脸上的汗珠,牵着他的手到回廊边坐下。
“知道。”
虞飞清垂眼答道:“南疆夜氏,世袭王位,掌管曜灵神教与西南兵权。”
虞飞清顿了顿,抬头看着夜璃月,缓缓道:“当今天下,唯一能与皇族平起平坐的氏族。”
“是,你说的很对,可也只说对了一半。”夜璃月淡淡一笑:“我想你该知道另一半是什么。”
虞飞清咬了咬唇,眼眶有些微红。
“江湖的眼中钉,朝廷的肉中刺,四面楚歌,八方来敌,曜灵神教……或者说整个西南政权都危在旦夕。”
幼时便痛失双亲的少年声音微微颤抖,眼神却很坚定,并未因唯一的亲人即将离世而惶惶不安。
“你已不是无知稚子,有些话我不得不与你说明白了。”
夜璃月望着远方,山川河流尽收眼底,她的声音平静的不能再平静,好像看惯了生死,便不再畏惧前路莫测。
“若你随我去,江湖凶险,生死难料,恩怨加身,你本年幼,我不忍你涉足其中,若日后后悔,却再无脱身的余地,若你不愿为纷争所累,我也可让你隐姓埋名做个衣食无忧的富户,如何决定便全看你自己。”
虞飞清起身拱手,毫不犹豫道:“飞清愿跟随表姐左右!”
夜璃月看向他,轻声问“: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虞飞清哽声道:“父母血仇,岂能不报?!”
夜璃月轻轻抚了抚他的肩头,不做它言。
第二日清晨,已经到了入夏时节的东州突然下起鹅毛大雪,夜璃月带着一身素缟的虞飞清,踏出了白马堡的大门。
寒风呼啸,大雪漫天。
虞老堡主离世,除了那柄曾经威名赫赫的银链飞刀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如这江湖,任何人任何事,都是过眼云烟。
“看。”夜璃月轻声道:“这便是江湖。”
虞飞清微微侧头,想要再看一眼养育他十五年的白马堡,却被夜璃月伸手捂住了眼睛。
她牵着他的手走进风雪里,留下一串蜿蜒的脚印。
“记住,入江湖,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