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

当面无表情的夜承影与许慧鸢擦肩而过的时候，许慧鸢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急声唤住了他。

夜承影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朝她看过来，但神情依然冷漠，看许慧鸢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可他幼年时明明与许慧鸢一起生活过好几年。

“白虎旗主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来斥责教主的？”他声音冷淡，令许慧鸢寒从心生。

夜承影的性子不随其父夜凌霜那般温和，也不随其母那般开朗，他看起来对谁都好，但实际上真正能得他重视的却没几个人，很不幸许慧鸢就不属于其中之一。

“她夺了本该属于你的位置！”许慧鸢上前几步来到夜承影身侧，也不怕旁人听见，高声道：“你才应该是南疆之主！”

“同样都是夜氏的儿女，哪有什么本该属于谁的东西？我是自愿放弃王位的，这不应该成为你处处为难月儿的理由。”

“可你是长子，按照规矩这王位本就应该是你的，如果不是夜璃月胡搅蛮缠，你怎么可能会被逼下山？！”许慧鸢并不认同夜承影的说法，在她眼中，夜承影之所以会这样说，全是因为看在与夜璃月血脉相连的份上。

“我被逼下山？你从哪听到的谣言？”夜承影斜睨他一眼，微怒道：“我再说一遍，我是自愿放弃王位的，当年月儿只有十四岁，就凭她那点微末功夫和白纸一般的心计，你以为她能威胁到我？”

“那是因为她拿命相逼，你才不得不妥协！”

夜承影闻声冷笑：“所以在我和月儿谁继承王位这件事上，你倒是比我们两个还清楚啊？”

许慧鸢发现自己确实有些太心急了，夜承影是个冷性子，一味入侵式的质问只会惹怒他，从而让这场对话越发行进不下去，许慧鸢平静下来调整了一下语气，才接着道：“夜璃月作为你唯一的血亲，你疼她宠她我理解，但她不应该仗着你对她的纵容如此胡闹。”

“什么叫胡闹？她所做的这一切皆是时势使然，在我看来并无任何不妥，就算有，也轮不到你一个下属来指指点点。”

许慧鸢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她全然没想到向来谦和有礼的夜承影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是有多厌烦自己，才会连装都不想装，赤裸裸提醒她看清自己的身份。

小时候夜承影突然不与自己亲近，许慧鸢认为那是因为他有了亲生妹妹的缘故，但此时听见夜承影的话，才惊觉原来在夜承影眼中，自己根本不是家人，而是下属，与整个曜灵神教上上下下所有人一样，都只是下属而已。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许慧鸢难以置信道：“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我从江南跑过来是为了什么？夜璃月倒行逆施、谋反叛乱，总有一天会被朝廷铲除，她没有后代，你就是唯一名正言顺的南疆之主，我会想办法保住你，只要你……”

“你想办法保住我？我怎么不知道白虎旗主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连朝堂上的事都能左右得了？”

夜承影冰冷的目光令许慧鸢狠狠打了个寒颤，他转过身来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慧鸢。

“还是说，旗主觉得我们这一战必败，所以已经投敌，现在就是来劝降我的？”

“投敌？谁是敌人？南疆本就是景国的一部分，神武军应该效忠的是天子，难道你看不出来夜璃月在做诛九族的错事吗？为什么还要跟着她一起胡闹？！你这样做对得起先王和先王后吗？！”

闻声夜承影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许慧鸢甚至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杀意。

“夜氏的九族早就被皇帝杀了，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呢？你躲在江南，连先王下葬都没有回来过，你知道夜氏倾颓，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在为自己谋出路了，月儿年幼管不到你，但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吗？”

夜承影俯下身，盯着许慧鸢一字一顿道：“你与朝中权贵那点苟且事我就不提了，只说与大皇子互通款曲，想要利用南疆的名义助大皇子夺位登基，这些事是你做的没错吧？”

许慧鸢惊愕异常，她行事已经相当小心注意，与大皇子统共没有见过几次面，就是怕行径暴露，没想到自己防住了夜璃月，防住了曜灵神教，却没防住夜承影身边的银羽十二卫，看来自己早就被盯上了。

“景国一共只有两位皇子，无论是太子尹诤还是大皇子尹谦，总要有一个人登基的，夜璃月杀了尹淑慧，南疆已经不可能与太子一派和谈了，唯有大皇子，如果我们能助大皇子登基，何愁保不住南疆？”

“夜氏只辅佐天子，不参与夺嫡，这是先祖传下来的家规，难道你在连月山上生活那些年，连这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有学会吗？”

“此时非彼时！夜氏现在是在谋逆！如果我们不站队的话，无论哪个皇子登基，夜氏都不可能有活路！”

许慧鸢焦急万分，她不指望能说动夜璃月，甚至根本不关心夜璃月最后会不会被以谋逆罪论处，但她却不想夜承影跟着夜璃月一起送命，可夜承影似乎压根听不懂自己的好意。

“你想活，就只管自己去活命，别把你和我们混为一谈，就算这场战争失败了，我和曜灵神教上上下下都心甘情愿陪月儿一起赴死，但要是再让我得知你在背后捣鬼，就算有父王和母妃对你的那点情义在，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真实面目被拆穿，许慧鸢骤然发怒，厉声问：“我捣什么鬼了？！”

“非要我一条一条数清楚写下来告知全教上下，你才肯承认吗？”

夜承影提高音量，疾言厉色道：“你掌管白虎旗情报网，有多少次传回总教的情报都是动过手脚的？月儿迟迟查不到燕梁虎符的下落，究竟是为什么你自己最清楚，你骗她说燕梁虎符出现在京师皇城，害她拖着重伤之躯进京犯险，你这是在要她的命！”

“我……我……”

这些年许慧鸢的所作所为早已被夜承影调查地一清二楚，此时百口莫辩，周围士兵朝她投来质疑的目光，这更令她如芒在背，甚至连解释的话都一时间说不出口了。

“看在父王和母妃的份上，我不会把你驱逐出教，也不会动你白虎旗主的位置，你要是还有一点良知，还记得父王和母妃曾经对你的好，就把你的手收起来，离月儿越远越好，否则的话，我会亲自除掉你。”

夜承影拂袖而去，留下许慧鸢站在篝火边，隔山而来的海风令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她看着夜承影离去的背影，此时才终于明白，她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夜氏的女儿，即使夜璃月死了，她也得不到任何原本属于夜璃月的东西。

许慧鸢的眼神在夜风中逐渐冰凉，她将自己从这个大营中抽离、从曜灵神教中抽离，眼神越过大营外的拦马刺望向旁边的山头，在夜色与树影的掩映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树林下方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