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早的面圣只是幌子,晚上的夜宴才是真正的刀光剑影。
“表姐要不就推脱说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不去了吧?”
虞飞清担忧道:“古有杯酒释兵权,今日皇帝能在朝堂之上让那番邦王子与表姐平起平坐,只怕早已不将夜氏放在眼中了,武将手握兵权最遭皇帝忌惮,说不定今晚这场接风宴,就要成为姐姐你的削藩宴了。”
夜璃月正在莹诗和婢女们的服侍下梳妆,刚刚内侍太监来传口谕,说夜宴会有后宫妃嫔与官眷命妇参加,让夜璃月不用着朝服入宫。
虞飞清站在屏风后面,见表姐许久没有出声,思忖道:“如果表姐一定要去,那让我扮成红衣卫一道去吧,若是宴上起了冲突,还能保护表姐。”
夜璃月笑了一声,问他:“你且与我说说,你是怎么知道今日朝上皇帝让番邦王子与我同坐之事?”
虞飞清陡然噤声,眼神闪烁着不敢说话。
夜璃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刚梳好发髻,尚未佩戴任何首饰,如亲姐一般揽住虞飞清的肩头,轻声问:“大殿之上乃是宫闱重地,我连莹诗都没带进去,又有谁能在你耳边乱嚼舌根?”
虞飞清深深低着头不敢看夜璃月,手指在衣袖中紧紧交缠着,看模样是紧张极了。
到底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子,受不得吓,稍微唬一唬,实话就都写在脸上了。
夜璃月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紧张,侧头吩咐莹诗:“去把那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深宫大内中飞檐走壁的皇太子殿下请来。”
莹诗刚要出门,门便被推开了,风弦澈不请自来。
“瞧你把我们小舅子吓成什么样了?”
风弦澈一把抢过虞飞清,胳膊从他左肩绕到右肩,半边身体都压在虞飞清身上。
夜璃月听他胡言乱语惯了,也不去纠正他的言辞,出声问道:“今日我去上朝面圣,你是不是也混进宫了?”
“宫里我可比你熟,别忘了我在那当了五六年质子呢,那些偏门房梁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风弦澈未束发,仅用一根坠着鸟羽的皮绳绑着,从肩头垂下的发梢还是湿的,微微打着卷。
“窃听国事,死罪又加一条。”
风弦澈无所畏惧道:“从我逃出皇宫的那一天起,我身上的死罪只有增加、从没减少过,难道还怕再多加几条吗?”
他一手搭在虞飞清身上,一手转着自己的发梢,冲夜璃月扬了扬下巴,道:“既然你心疼咱们小舅子,那晚上我陪你去参加宴会。”
“你?”
夜璃月望着他鹤立鸡群的身高,和一看就是番邦人的碧绿色双瞳,忍不住唇角抽搐了一下。
“你当御前侍卫都是瞎的吗?”
“我偷偷陪着就是了,你放心,我就在房梁上守着,夜宴难免要饮酒,那个乌维王子又是个色坯子,早上他离你那么近,动手动脚的,我都恨不得当场剁了他的脑袋!”
风弦澈狠狠道:“若是晚上他再敢对你欲行不轨,我一定将他扒光了吊到城门口去!”
虞飞清跟着点头,认真道:“是啊!表姐,你就让姐夫跟着你吧,宫中明枪暗箭难防,他武功高强,定能护你周全。”
夜璃月是万万没想到,这才几日,风弦澈就已经拉拢了虞飞清,这两人一唱一和,不送去唱双簧真是可惜。
她无奈地捏了捏眉心,道:“我再不济也是曜灵神教的教主,若是连一个痨病鬼王子都弄不死,岂不是枉费江湖人喊我一声妖女了?”
风弦澈眉心立刻竖了起来:“哪个不要命的敢这样对你说话?告诉我,我去把他舌头拔了!”
夜璃月觉得头更疼了,忍不住瞪了风弦澈一眼:“你就别祸害我表弟了,他才多大,全被你带偏了。”
“行,那以后我只带他练功习武,不跟他说别的。”
风弦澈拍了拍虞飞清道:“你这个表弟武功大有提升的余地,我亲自给他当师父,分文不取,你还不谢我。”
夜璃月摇摇头:“我自己教他也是一样,怎敢劳烦皇太子殿下?”
风弦澈脸色微变,抛开虞飞清,凑到夜璃月面前弯下腰,表情严肃道:“我之前说过,不想听见你再叫我皇太子殿下。”
“你……”
夜璃月脱口欲骂,心口却骤然一痛,她拧了眉心,捂住嘴咳了起来。
早上上朝之前,为了掩饰病容,她特意多喝了一倍的药量,才撑住了大殿上的唇枪舌战,又因为见到时若诀而心绪起伏,一直未好的伤势又有隐隐发动的迹象。
风弦澈一步上前将她扶住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示意莹诗赶紧去取药。
“你看看,还说不要我陪同,就你这样,可能还没有痨病鬼王子抗打呢。”
夜璃月没有力气跟他斗嘴,嘴里漫上一股血味,她强忍着不适将冲上喉头的一口鲜血咽了回去,紧接着风弦澈温和的内力从后心灌了进来,滋养着她严重受创的心脉。
虽然风弦澈这个人平时嘴上没个把门的,人也不是个多么行的端立得正的,但他的一身内力确是极好相处的。
璇玑神功至阳至刚,夜璃月又身为女子,阴阳两股气在身体中很难调和,除了练过璇玑心法的人之外,也就只有青龙旗主和风弦澈这样内力深厚的人才能为她疏导真气。
可夜璃月分明记得,初遇风弦澈的时候他都十一岁了,武学还未启蒙,可眼下这一身内力,非童子功难以练成,就算风弦澈根骨惊奇,也远远达不到现在的水平。
“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风弦澈不知道夜璃月在想什么,顾自朝她笑了笑,坚持不懈道:“就算你不同意,晚上我还是会去的,大内龙潭虎穴,你伤还没好,我可不能让他们把你生吞活剥了。”
“他们难道……咳咳……难道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见风弦澈又要开口,夜璃月连忙道:“行行行,去去去,你爱去哪去哪。”
风弦澈牢牢扶着她,回头朝虞飞清挑了挑眉毛,而虞飞清一个江湖正派嫡亲公子哥,竟然毫无形象地给他竖了两个大拇指。
夜璃月看着他两的小动作,只觉心口更痛,深觉自己对不起虞老堡主。
莹诗端来了药,又借口为教主梳妆,将风弦澈和虞飞清这对师徒撵了出去。
“你说你与表姐两情相悦,可我怎么看表姐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风弦澈敲了他一记暴栗:“小屁孩懂什么?她那是女孩子矜持,毕竟我与你表姐还未成婚,日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虞飞清一脸狐疑:“你平时也没少伸手啊,表姐上下马车、进门落座,哪都有你伸手扶着。”
风弦澈翻了个白眼:“废话,那是我未过门的娘子,我自然要扶着。”
虞飞清转着眼珠,不信他的话:“我总觉得你有问题……”
“我能有什么问题?要不你去问问她我是不是跟她年幼相识?”
虞飞清还想张嘴,却被风弦澈一把捂住了:“再多话今天就不教你新刀法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被风弦澈一通胡诌连带威逼利诱,立刻就将保护表姐这件事抛诸脑后,跟着风弦澈学刀法去了。
莹诗给夜璃月簪好发簪,又用胭脂口脂细细装扮了,这才将夜璃月苍白的脸色遮住。
“若是……若是皇帝今晚真的提起削藩收缴兵权之事,教主准备如何应对?”
夜璃月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轻声道:“燕梁虎符在坠日之乱中失窃,幻天阁和眉山派我们里外细细搜过都没找到,就算皇帝现在削藩要我上交虎符,我也交不出东西来。”
她轻声一笑,拿起侍女托盘中的耳坠戴了上去。
“霜部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莹诗替夜璃月戴上了另一枚耳坠,道:“一共三十名死士,都是对您绝对忠心的,今晚不惜代价,定要将皇宫翻个底朝天。”
“日神祭的时候,白虎旗主亲自送信,说打探到燕梁虎符在宫中出现,我一直将信将疑,今晚便是见分晓的时候了。”
她站起身,锦服沉重,珠翠华丽,将真实的夜璃月完全隐藏在了假面之下。
“走吧,让我们去会一会这场鸿门宴。”